朱翊钧坐在御座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冯保。
冯保趴在金砖上,肩膀一抽一抽,呜咽声闷在喉咙里。
朱翊钧又抬头。
他看向御阶下面站着的那个人。
赵宁站在那里。
绯红的官袍,袍角沾了尘埃。
他的手垂在身侧,什么也没握。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朱翊钧张了张嘴。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然后他喊了一声。
“亚父。”
就这两个字。
他没再说别的。
十二岁的声音,在奉天殿的穹顶底下转了一圈。
不高,不亮,带着点哑。
但那两个字里的意思,满殿的人都听懂了。
留他一条命。
跪在金砖上的百官,没有一个人抬头。
赵宁没回应。
他甚至没看朱翊钧。
他转过身。
缓步往殿中间走。
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满殿没有第二个声音。
只有他的脚步声,闷的,沉的,一下一下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走到那柄剑跟前。
插在金砖缝里的那柄。
剑柄上的穗子垂着,红色的,一动不动。
赵宁伸手。
五根手指头握住剑柄。
他把剑从金砖缝里拔出来。
“夺”的一声。
金属蹭着砖缝,尖锐的一声响。
在安静的大殿里炸开。
跪在前排的礼部侍郎,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赵宁手腕一转。
剑入鞘。
“嚓”。
整套动作不快不慢。
像做过一千遍一样。
满殿跪着的百官,看着他拔剑、归鞘。
他们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时候他们才敢吐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口出来,他们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憋着。
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有人腿一软,坐在了金砖上。
旁边的人拿胳膊肘碰他,他没反应。
眼神是空的。
赵宁把剑递给旁边的锦衣卫。
锦衣卫双手接过去,低着头,手也在抖。
赵宁转身。
走到陛阶下面。
他撩起袍子。
他跪下了。
满殿的百官抬起头。
赵宁跪在御座下面。
膝盖压在金砖上。
腰背挺直。
他低着头。
他说:“陛下。”
声音很平。
“臣有罪。”
他停了一下。
“惊扰圣驾了。”
又停了一下。
“还望陛下治罪。”
这三句话落在金砖上。
满殿没人接。
三法司的桌子后面,刑部尚书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本册子。
大理寺卿盯着自己的靴尖。
左都御史像根木桩子一样杵着,从头到尾没换过姿势。
三老站在赵宁身后。
陈以勤眼眶红了,袖子里的手攥着。
袁炜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贞吉花白的胡子在抖,眼睛却是亮的。
朱翊钧从御座上蹦下来。
龙袍的下摆绊了一下,他没管。
他跑下台阶。
一步两个台阶。
他跑到赵宁跟前。
双手抓住赵宁的胳膊。
他使劲往上拽。
“亚父说的什么话。”
他的眼睛还红着。
他使劲摇头。
“钧儿支持亚父做的一切。”
他咬着嘴唇,又说了一句。
“钧儿明白——亚父不会害钧儿的。”
赵宁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孩子。
明黄色的龙袍大了一圈,肩膀撑不满。
领口歪了,露出里头白色的中衣。
脸上还挂着泪痕,没擦。
赵宁伸手。
摸了摸朱翊钧的脑袋。
朱翊钧的头发软软的。
细的,滑的。
赵宁的手在他头顶停了一息。
然后他抓住朱翊钧的手。
他站起来。
朱翊钧也站起来。
两个人。
一个四十岁,一个十二岁。
手牵着手。
站在奉天殿的陛阶下面。
满殿的百官跪在地上。
他们看着这一幕。
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大明朝,到底是谁的天下?
这个站在御阶下、牵着皇帝手的人。
他穿着绯红的官袍。
他的剑还在锦衣卫手里提着。
他刚才在这个殿里,拖出去了七八十个人。
他没杀皇帝。
他没抢皇位。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牵着皇帝的手。
可他跟天子,有什么区别?
没人敢说这句话。
但每个人心里都过了一遍。
赵宁牵着朱翊钧的手。
他转过头,看着满地跪着的百官。
“诸位大人。”
百官低着头。
“我赵宁今天在这个殿上做的事,都是按大明律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
“哪一条罪,哪一条律,三法司都画了押。有法可依,有据可依。”
他停了一下。
“诸位不必惊恐。该当差当差,该做事做事。考成法照常。一条鞭法照常。”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所有人事任免,一律废除,从前照旧。”
百官趴在金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宁又说:“今天这些人,不过是浮在面上的。”
他顿了顿。
“这件事背后,还有一个主谋。”
百官的耳朵竖起来了。
“辽王。”
两个字。
满殿一静。
比刚才拔剑的时候还静。
有人的呼吸断了一拍。
辽王。
皇家的人。
这事牵进去一个藩王,那就不是朝堂上的事了,那是天家的事。
赵宁说:“牵涉皇家,干系重大。”
他扫了一眼殿上的人。
“诸位要是有相关的线索,可以送到我府上。权当戴罪立功。”
百官磕头。
“谨遵阁老钧旨。”
声音参差不齐。
有人嗓子哑了,有人声音在抖。
赵宁这时候转过头。
他看了一眼还趴在金砖上的冯保。
冯保缩在御座下面。
额头贴着金砖。
整个人蜷成一团。
他不敢动。
不敢抬头。
不敢出声。
他怕赵宁一回头就改了主意。
赵宁说:“冯保。”
冯保浑身一抖。
他抬起头。
满脸的泪和鼻涕,额头上磕出一片青紫。
赵宁看着他。
“吕芳不在了。”
这句话说得轻。
“如今太祖陵那边,还没人守。”
他顿了一下。
“你去吧。去守陵。”
冯保愣了一息。
那一息里他的脑子转了三圈。
不杀了。
他不用死了。
冯保趴在金砖上。
磕头。
咚。
咚。
咚。
一下一下,额头砸在金砖上,闷响。
“奴婢谢阁老不杀之恩!”
咚。
“谢阁老不杀之恩!”
他磕得额头都红了。
血丝从皮下渗出来,和着泪水淌下去,滴在金砖上。
赵宁没再看他。
他牵着朱翊钧的手。
“走。”
他说。
“咱们去给太后请安。她该忧心了。”
朱翊钧点头。
两个人牵着手,走出了奉天殿。
绯红的官袍和明黄的龙袍,一前一后,从殿门的光里走出去。
满殿的百官跪在地上,没人敢抬头。
直到两个人的脚步声远了。
远了。
听不见了。
宦官才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散——朝——!”
百官这才慢慢爬起来。
有人的腿麻了,站不住,扶着旁边人的肩膀才撑起来。
有人的膝盖跪肿了,走路一瘸一拐。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交头接耳。
一个个低着头,闷声往殿门口走。
谁也不敢在这个殿里多待一息。
冯保还趴在金砖上。
百官走光了。
殿里空了。
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斜的,照在金砖上一道一道。
冯保慢慢撑起身子。
他摸着自己的额头。
湿的。
黏的。
全是血。
他活着。
他没死。
他被打发去南京守陵了。
也好。
活着就好。
他正想着。
他突然僵住了。
南京。
太祖陵在南京。
南京守备太监——陈洪。
这个名字从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冯保的手停在额头上,没放下来。
他和陈洪是什么关系?
死敌。
当年他冯保掌了司礼监,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陈洪。
陈洪走投无路,去求赵宁保命。
赵宁一句话,把陈洪打发去南京做了守备太监。
那时候他冯保在京师,陈洪在南京。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没拿陈洪当回事。
现在他冯保,被打发去南京守太祖陵。
南京是谁的地盘?
陈洪经营了这么多年。
他落到陈洪手里——
冯保的脸,刚才磕头磕出来的那点血色,一下子全没了。
白的。
透明的白。
他张了张嘴。
他想喊。
没喊出来。
眼前一黑。
一头栽倒在金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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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大大,今天一共更新了八章,还欠三章,实在更不动了,脑子已经宕机了。
小弟休息休息,晚上继续写,欠的三章在明天补上。
汇报下:
昨天的催更:1922,达到第二档
为爱发电:262,达到第四档
另:感谢大佬【爱吃焖海鱼的一峰】送来的大神认证、感谢大佬【一年一度的织部麻绪衣】送来的大神认证,共需要加更两章。
综上,今天总更新应该是:3章保底+2章催更达标+4章为爱发电+2章大神认证=11章。
今天已更新8章,还欠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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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弟在这里解释下,因为两个大神认证是今天凌晨送的,小弟睡醒才看到,不然知道今天量大,昨天晚上就会加班写了。
所以各位大大不用担心小弟会欠稿子。
这本书到现在,两百六十多万字了,各位大大也是一路看到现在,都是小弟的衣食父母,相信也了解小弟的性格。
这一路来,不敢说百分百守信,但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按时按量完成的。
即便有一个月状态不佳,小弟都是请了假,提前告知了的。
各位大大的支持,就是小弟最大的动力!
如果小弟扛不住,会提前说的,没有说,就代表没问题,为爱发电尽管砸向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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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规矩,这章催更过五百,加更一章,过一千,再加更一章。
为爱发电每60个加更一章,上不封顶。
爱您们~
咱们明早八点半,不见不散~
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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