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
老刘的声音劈了。
脚步声从前院往里灌,踉踉跄跄的,不止一个人在跑。
张居正搁下笔,站起来。
椅子腿刮在砖地上,声响不大,但书房里静,听得清楚。
案上那封信还压在纸镇底下,墨迹没干透。
他没看它。
推门出去,夜风兜头扑过来,白幡的影子在廊柱上晃。
张顺已经迎上来了,嗓子压着:“老爷,钦差到了,在前院候着。”
“几个人?”
“一位钦差,四个随行,都是骑马来的。”
张居正没再问。
脚步不快不慢,穿过回廊,往前院去。
张嗣修从东厢出来,青衫系得整整齐齐,跟在后头。
张敬修也跟出来了。
脸上的颧骨还支棱着,眼窝陷着,脚步比旁人急。
张嗣修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把步子压下来了。
前院。
灯笼刚点上,光还没稳。
四个随行的兵丁立在两侧,风尘仆仆,靴子上全是泥。
钦差站在正中,手里捧着一只绢面木匣,火漆已经拆开了。
张居正到了院中,撩袍,跪下。
身后张嗣修跪了。
张敬修跪了。
张顺跪了。
门房老刘跪在最后边,膝盖磕在青砖上。
廊下几个丫鬟婆子也跪了,衣裳窸窸窣窣的。
钦差展开圣旨,扬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声音不高,但夜里安静,字字送进耳朵里。
大意不过几行:前内阁次辅张居正,丁忧守制,忠孝两全。今夺情起复,官复原职,即刻回京,不得迁延。
没有一个字提辽王府。
没有一个字提荆州的案子。
没有一个字提周德禄。
连巡按林启正的名字都没沾。
干干净净一道起复旨,只管叫人回京做官。
“——钦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臣张居正,叩谢天恩。”
额头磕在青砖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起身的时候动作不快,膝盖撑了一下才站稳。
素服上沾着灵堂的香灰,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双手接过圣旨,捧在手里。
“钦差一路辛苦,请入内用茶。”
客气话说得周全,声音平。
看不出什么。
钦差进了前厅,茶端上来,喝了半盏。
寒暄了两句公事,不涉私,也不问张家的近况。
茶喝完,起身告辞。
“张阁老早做准备,旨意说的是即刻回京。”
张居正送到门口,拱手。
钦差翻身上马,四个兵丁跟上,马蹄声碎,消失在街口。
府门重新合上。
前院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几下。
张敬修站在廊下,胸口起伏了一下。
嘴唇抿着,抿得发白。
没出声。
但眼眶里有东西翻上来。
他扭过头去,背对着人。
张嗣修站在他旁边,没看他,也没说话。
只伸手把他肩上一片纸灰拂掉了。
下人们从地上起来,互相看了看。
没人敢先开口,但腰板直起来了几分。
张顺站在廊柱旁边,手按在袖子里的钥匙串上。
证据柜的钥匙,还贴着身。
张居正退回书房。
案上那封信还在。
纸镇压着,“云甫兄台鉴”五个字露在外头。
他站了一会儿。
拿起来看了一眼。
又压回去。
第二天,消息先进了府衙。
知府衙门上下,昨日还各怀心思的一班人,今日腰弯得格外快。
“张阁老复职了?”
“圣旨昨夜到的,夺情起复。”
衙门里走动的脚步声都比前两天利索了。
消息从府衙往外漫,半个时辰不到,到了茶肆。
掌柜的还在擦桌子。
昨天在这儿喝茶嚼舌头的几个人又来了。
敞领口的端起茶碗,换了个说法:“我早说过,前阁老到底是前阁老,朝廷不会不管的。”
矮个子附和:“那是那是,张阁老那是什么人物?”
昨天说“仗的什么势”的嘴,今天换了一套词。
掌柜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跟昨天一模一样。
还是没吭声。
米市边上,脚夫蹲在墙根底下喝凉水。
昨天替张家说了半句公道话、被人瞪了一眼的那个,今天没人瞪他了。
旁边挑担的主动搭话:“听说了没?张阁老官复原职了。”
脚夫“嗯”了一声,没抬头。
巷口那个纳鞋底的妇人还坐在门槛上。
昨天嘴唇动了动没开口的话,今天也不用说了。
针扎进鞋底,拔出来。
跟昨天一模一样。
张府门前,辰时刚过,第一辆马车停下来了。
车轱辘碾在泥地上,留了两道深印子。
车上下来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手里拿着帖子,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只红漆木盒。
老刘在门房里接了帖子,翻开看了一眼,登在册子上。
第二辆车到了。
第三辆。
巳时不到,门前的街面上停了七八辆车,马拴在路边的石桩子上。
帖子递进来,一摞一摞的。
祭幛补上来了,礼盒抬进来了。
昨天巷口探头绕道的那个青布衫汉子,今天混在人群里。
手里也捏着一张帖子,排在后头,脸上堆着笑。
寒暄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恭喜张阁老——”
“叨扰一声,改日再禀——”
“薄礼不成敬意——”
老刘在门房里接帖、登册、应声,嗓子都快哑了。
昨天他缩在门槛里,矮凳往里挪了又挪。
今天矮凳早搬开了,他站着,脚不沾地。
帖子、祭幛、礼盒堆了半间门房,桌上摆不下,往地上码。
前院应酬,张嗣修顶着。
穿了件干净的青衫,站在前厅,逢人拱手。
话说三分,礼数周到。
“家父丁忧守制,旨意即刻启程,事宜从简,诸位盛情,家父都记下了。”
有人想往里走,被张顺客客气气挡在二门外头。
有人递话,说想见张阁老一面。
张嗣修笑了笑:“家父这两日收拾行装,不便见客,改日京中再叙。”
有个面生的属官凑上来,话头往周德禄那桩案子上拐。
“听说那件事——”
张嗣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话岔开了:“茶凉了,给这位大人换一盏。”
属官讪讪的,没再提。
张居正在书房里坐着,一个人没见。
帖子收进来,他翻了翻,搁在一边。
名分是回来了。
案子没有结。
旨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字替张家说话,也没有一个字碰辽王府。
那封写了一半的信还压在纸镇底下。
不发了。
也没撕。
留着。
城里的风向跟着圣旨转了。
原先观望的衙门重新走动起来。
巡按衙门那边,公文又递得顺畅了一线。
前两天参林启正“师生徇私”的风闻,声音低下去了,没人接着传了。
没人承认自己传过。
昨天绕路走的街边铺面,今天掌柜站在门口,往张府方向看了看。
炭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
辽王府。
内殿灯烛压着,光线昏暗。
烛泪堆在铜盏里,凝成一坨。
刘安连步快入,跨过门槛,半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砖面上,闷闷一声响。
“王爷,太妃——”
他嗓子发紧,咽了一下。
“张府那边,圣旨到了。”
顿了一下。
“夺情起复,官复原职,即刻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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