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静了一瞬。
烛火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歪过去,又慢慢正回来。
朱宪㸅站在灯架旁边,手里两只核桃还在转。
“官复原职”四个字砸进耳朵,核桃停了。
他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你确定是圣旨!?”
声音劈出来的,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急。
刘安跪在地上,额头压着:“回王爷,一位钦差,四个随行,都是骑马来的。连夜赶到的张府。”
“旨上怎么说的?原话。”
“小的打听到的是——夺情起复,官复原职,即刻回京,不得迁延。”
刘安顿了一下。
“旨上没提旁的。没提咱们王府,也没提荆州的案子。”
朱宪㸅把核桃搁在扶手上。
没搁稳,一只骨碌碌滚下去,磕在地砖上,闷闷一声响。
他没去捡。
转过身,往殿中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靴底磕在砖面上,一声一声的。
“张家门前呢?今天去了多少人?”
“辰时刚过就有车停下来了。”
刘安低着头,“到巳时不到,门前停了七八辆,帖子一摞一摞往里递。祭幛、礼盒堆了半间门房。”
朱宪㸅站住了。
又走。
两只手背在身后,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上。
“他官复原职了。”
这句话说得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前头那些事,怎么办?”
毛太妃坐在内殿正位上。
暗色夹袄,头发挽得齐整,背靠着椅背,一根线都没松。
从刘安进门到现在,她没动过。
朱宪㸅在殿里来回走。
靴底的声响越来越碎,步子越来越乱。
“京师那边的本,出了没有?”
刘安摇头:“消息估计还在路上。”
“还在路上!?”
朱宪㸅猛地站住,胸口起伏了一下。
“那本地呢?前几天放出去的风——说他张家不孝、凌蔑宗室、勾结御史——这些,还有人传吗?”
刘安跪在原地,半晌才开口。
“今日……声音低下去了。圣旨一到,没人接着传了。”
朱宪㸅闭了一下眼睛。
他往桌边走了两步,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名字。
沈文渊,病了。
府衙那边一概听巡按的。
沈文渊就算好了,夺情旨一下来,他一个知府,还敢替王府出头?
唐琮。
收了银子,多少天了,一纸行文没有。
那人向来滑,风头不对就缩。
圣旨到荆州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怕是连回信都不会有了。
巡按林启正。
张居正的门生。
官面上替王府说话的人,数来数去,一个都靠不住。
他站在桌边,胸口一起一伏。
手撑着桌沿,指头抠进木纹里。
那只核桃还在地上,靠着桌腿,没人捡。
“他一回京……”
朱宪㸅的声音发紧,“他要是回了京,到了天子跟前,把前头的事翻出来——”
话说到一半,断了。
他不敢往下想。
殿里静了几息。
灯花爆了一声。
毛太妃开口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朱宪㸅站在那儿,手还撑着桌沿,回头看她。
毛太妃没看他。
目光落在殿中某处,像在看那只滚在地上的核桃,又像什么都没看。
“张居正眼下是什么处境,你想过没有?”
朱宪㸅没接话。
太妃的声音慢,一句一句。
“他刚夺情起复。人还在江陵。灵堂还没撤。守丧的孝服还没脱干净。”
她的手搁在扶手上,指节停了半息。
才接着说。
“他就算官复了原职,眼下也不过是一个回籍的大臣。没有朝廷的旨意,他进得了王府的门?”
朱宪㸅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王府是太祖封下来的亲藩。”
太妃的背挺着,声音平。
“动藩王,要三司会勘。要天子点头。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哪一个衙门的堂印他张居正一个人盖得了?”
她抬眼看了儿子一眼。
“他要查王府,先回朝廷去。走他的流程。一道一道的流程没走完,他碰不到王府一根梁。”
殿里又静了。
朱宪㸅盯着母亲,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像没听清,又像听清了不敢信。
“母妃的意思……”
他咽了一下,“他眼下,拿我们没办法?”
“眼下,没办法。”
太妃端起手边的茶盏。
抿了一口,放回去。
盏底磕在托盘上,极轻的一声响。
这几个字落了地。
朱宪㸅胸口那口气,一点一点缓上来。
撑在桌沿的手松开了,背慢慢直起来。
他往回走了两步,站到灯架旁边。
“是这个理。”
声音稳了几分。
“流程没走完,他碰不到王府。三司会勘、天子点头,哪一道都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他顺着往下说,像在替自己理。
“京师那边的奏本,虽说没出门,缓两日再递也不迟。风闻——风闻未必全压得死,圣旨管得了官面上的嘴,管不了巷子里的舌头。”
话越说,气越顺。
“他张居正再大的面子,也得守朝廷的规矩。”
太妃听着。
没接他后半句。
茶盏搁在手边,盖子歪了一点,她没去正。
指节搭在扶手上,停了半息,才移开。
“眼下”两个字能撑多久,她心里清楚。
夺情旨下来了,人要回京了。
回了京,到了天子跟前,到了内阁那把椅子上——流程是流程,可流程是人走的。
走得快还是走得慢,不在规矩,在坐那把椅子的人想走多快。
这话不能说出口。
儿子刚缓过这口气,说出来,又散了。
她端起茶盏,又放下。
刘安还跪在地上,膝盖压在砖面上,纹丝没动。
王爷不叫起,他不敢起。
殿里只剩灯花偶尔爆一声,蜡油顺着铜盏的边沿往下淌,凝在底座上,一坨一坨的。
朱宪㸅走回座位,坐下了。
手摸向扶手,习惯性要转核桃。
摸了个空。
他低头看了一眼——核桃还在地上,靠着桌腿。
没叫人捡。
太妃坐在对面,背靠着椅背,眼皮垂着。
风从窗缝挤进来,烛火歪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母子二人就这么坐着。
王府关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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