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油锅滋滋地响着，宋砚一手端着一只小漏勺，另一只手正从油锅里捞出一朵炸好的荷花酥。
酥层在热油中层层绽开，粉白相间，像一朵刚出水的荷花开在漏勺里。
旁边的灶台上是一口小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细泡，杨光拉了个小马扎坐在跟前玩着手机，时不时站起来瞄一眼。
这臭小子！
熬高汤还敢三心二意？！
杨德茂正准备过去收拾他，宋砚却抢先一步，指责起来：“你看看你！熬清汤的时候能不能用心一点？”
“老想着学我一心二用，一边看视频一边看火，但是你得先有这个本事啊！你这样玩也玩不好，汤也熬不好。”
杨光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我注意力主要都集中在了锅上面，估摸着差不多才会坐下玩一下手机，不至于吧？”
“玩一下？”
宋砚翻了个白眼，“刚才汤面翻花的时候你就应该调小火，但你看是看到了，可是反应却慢了至少五秒，那几秒钟汤面滚得太狠，浮沫被搅散到汤里，这锅汤的透亮度至少被你拉低了一档。”
说着，他走过去用长柄勺舀了一勺汤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你这锅汤都熬了两个小时了，现在汤色还是有点浑浊，浮油、浮沫没及时撇干净，导致积少成多，汤底也越来越烂！”
杨光苦着脸解释道：“主要是我发现我认真熬出来的高汤，还没你一边玩一边熬的高汤好，所以就想试试。”
宋砚摇了摇头，“你搞错了因果关系啊！我为什么能一心二用？那是因为我尝试过同时熬四五锅高汤，每锅先后顺序不一样，火候和步骤也不一样。”
“熟练之后，什么样的汤面翻什么样的花、什么样的气泡对应什么样的火候，全都烂熟于心，自然用不着盯着看，也就可以做到一心二用了。”
“但你现在水准根本没到那一步，所以就给我老老实实看着火候，不要净想那些有的没的，知道不？”
杨光被训得跟孙子似的，连声应是：“知道了，再也不敢了。”
宋砚这才作罢，转身把锅底最后两朵荷花酥捞出来控油，放在一边。
杨德茂看得啧啧称奇。
上次比赛完在鸿宾楼聚餐的时候，他就见过宋砚炒菜，知道他红案有点底子，但这底子有多厚，他也不知道。
可如今看来，这小子的红白案兼修，应该是真的水平一致。
白案厉害就不说了，转到红案，照样可以碾压杨光，甚至当起师傅。
这样的话，自己也就放心了。
人家大老远请过来帮忙，还顺带着帮他把孙子也给教了，自己也得投桃报李，教上一些压箱底的东西才对。
杨德茂走上前去，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郑重，“小宋，你忙完了没？我有话跟你说。”
宋砚把装荷花酥的盘子推到一边，擦了擦手：“杨爷爷，您说。”
杨德茂笑道：“你第一天来我们杨家，就帮了这么大的忙，而且还教我的这不成器的孙子熬清汤，老头子我肯定不能让你白来一趟，你有没有想学的？红案这块，只要我会的，你尽管开口。”
宋砚赶忙提出了自己的目的，“杨爷爷，我学厨晚，对食材的了解也浅，想要改良面点配方没有丝毫头绪。”
“听杨光说咱们这边菜品种类多，食材更多，所以我想着来见识一下我不认识的食材，再跟您学习一下各种食材之间如何搭配，如何相互替换。”
杨德茂张大嘴巴，看着宋砚。
这小子，野心真大呀！
他也是从这一步走过来的，自然知道宋砚为何要学习这些东西。
他拜师学厨那会儿，师傅常说，厨艺这条路分三个阶段走。
第一阶段是磨基本功。
刀功、火候、调味、吊汤，日复一日地重复，切坏了十斤土豆再切十斤，熬完了一锅汤再熬一锅。
这个阶段虽然难熬且枯燥，但却是每个厨师最重要的根基。
第二个阶段是学菜。
把师傅压箱底的菜一道一道学到手里，从凉菜到热菜，从家常小炒到宴席大菜，每道菜都要做几十遍上百遍，做到闭着眼也能做好才算过关。
这个过程比磨基本功有意思些，好歹能尝到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偶尔做出一道让师傅点头的菜，能高兴一整天。
第三个阶段是出师。
师傅把能教的都教了，徒弟把能学的都学了，往后就是自己走路了。
但出师也分两种。
有一种出师，是将师傅教的菜品学到手了，但人也被框住了。
师傅怎么教就怎么做，师傅用什么食材就用什么食材，师傅的火候多少就是多少，从不敢越雷池一步。
这样的人做出来的菜稳稳当当，不会出错，但也永远超不过师傅。
一代一代传下去，手艺越传越窄，到后面只剩一个空壳子。
样子还在，魂没了。
另一种出师，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将所学融会贯通，然后尝试着改良创新菜品，最终自成一派。
杨德茂是年过半百之后，才将师傅教的东西学透，开始创新改良菜品的。
但年纪大了，脑子早没了年轻人那么活泛，所以进展也极为缓慢。
普通的家常菜或者一般的宴席菜还好，他钻研一段时间就能搞定。
但像鸡斗花这种本身就处于厨艺巅峰的国宴级菜品，他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想出可以走捷径改良突破的办法。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王浩然弯道超车，将樟茶鸭子做出了新的高度，并成功取得谭师傅的认可，入选天榜。
要说不嫉妒那是假的。
谁不想功成名就，入选天榜啊！
可杨德茂知道自己的情况，随着年纪增长，思绪越来越迟钝，身体也在走下坡路，再无更进一步的可能。
不过宋砚年轻啊！
基本功强就不说了，还早早地就想着为以后的创新打基础。
此子有天榜之姿啊！
杨德茂心中感慨，对于宋砚的要求也顺理成章地答应下来。
“那帮小崽子马上就来了，我让他们先带你认认食材，晚点我再教你一些食材应该如何处理、搭配和替换改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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