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周景深。
周浅予的亲生父亲。
而电话那头是他曾经的朋友，第一人民医院的副院长陈杰。
这也是周景深能够得知医院里信息的一个渠道。
他不敢进去看自己的父亲，也不敢去见自己的亲生女儿周浅予。
更不敢去面对白明远一家。
他在这座城市里待了快一个月了，车停在医院附近的停车场，每天换一个位置，有时候在东边，有时候在西边，远远地看着那栋住院部大楼。
停车场里总是灰蒙蒙的，水泥地面上落着一层薄灰，车轮碾过去便扬起一小片。他停好车，从来不急着熄火，总要坐上一会儿，才慢慢把发动机关掉。车窗外的风挡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是他一口一口呼出来的气凝成的。他偶尔伸手抹一下，抹出一道弧形的亮痕，又很快模糊回去。
他见过周浅予从医院门口走出来，穿着风衣，低着头，步子很快。
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她又伸手按住，脚步没有慢下来。
他见过白锦书跟周浅予一起走进医院，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白锦书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又收回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他也见过白明远跟吴岚进进出出，有时候拎着保温桶，有时候拿着检查单。
吴岚的背有些驼了，走路时步子比从前慢了许多；白明远在旁边跟着，手里拎着东西，偶尔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扶着她。
每一次他都想下车，可每一次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就停住了。
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节泛白，金属把手被攥得发出极轻的一声响。过了几秒，那只手又慢慢松开，落回膝盖上。
然后他就看着那些人走远，自己坐回车里，再点一根烟。
周景深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心猛地一抽。
那一下抽得很深，像是有人伸手进去，一把攥住了什么。
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胸口一起一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喉咙里发紧，他想咳一声，却咳不出来，只能张了张嘴，又闭上。
手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手中滑落，掉在了他的腿上。
屏幕还亮着，通话还在继续。
“老周啊……节哀顺变。”
电话那头，陈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听到这个消息，我感觉也是十分的痛心。没想到周叔，唉……生死由命，你也别想太多，找个机会回来看看吧。”
陈杰不知道周景深回来了。
而周景深能知道自己父亲重病，还是陈杰告诉他的。
得知之后，他便赶了回来，但是一直徘徊在医院门口，徘徊了差不多一个月，都没敢进去。
时不时还能看到自己女儿的身影。
可每一次看到，他都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然后坐回车里。
可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周景深一时间恍惚了。
他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看着那栋住院部大楼，可眼前浮现的却是别的画面。
大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灯，暖黄色的，有一扇窗里有人影晃过去，又晃回来。他盯着那扇窗，眼神却慢慢散了，像是透过那层玻璃，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周海宁手把手教他看账本，说“做生意先做人，人做不好，生意做不长”。
那时候父亲的手很稳，指头点在账页上，一字一字地教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他想起自己结婚那天，周海宁站在台上，笑着说“我儿子终于长大了”。
台下的灯很亮，父亲的笑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不放心。
他想起女儿出生那天，周海宁抱着小小的周浅予，眼角都是笑纹。
那双抱过账本、握过笔的手，托着那样小的一团，笨拙又小心，生怕碰坏了似的。
然后画面一转，又是那些他不想想起的东西。
那个女人的脸，家里的争吵，妻子从楼上跳下去的那个下午，满城的舆论，周氏的危机。
争吵声、摔门声、电话铃声，还有楼下人群的喧嚷，全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最后退干净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安静。
最后全部化成一抹苦笑。
眼眶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下。
他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下，可抹不干净。
手背上留下一道湿痕，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手放下了。
其实在这十年中，周海宁找到过他几次，但是他都不愿意回来。
因为是在愧疚自己的女儿，愧疚自己的家庭。
也不愿面对自己的懦弱。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那些事给周浅予带来了什么。
所以他不敢回去。
他怕看到女儿的眼睛，怕她问他一句“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他答不出来。
周景深回过神来。
他拿起手机，重新贴到耳边。
“我知道了，老陈。谢谢。”
“应该的……”
陈杰说完，想安慰几句，但是话到嘴边，却是说不出口。
最后只是说道。“节哀顺变，好好休息。”
“好。”
“那先这样，回泰安了，联系我。”
“嗯。”
周景深并没有心情再闲聊下去。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到一旁，整个人闭上眼睛，抬起头，靠在座椅上。
心里却是空空的。
那种空不像饿，也不像累，像是有人把他胸腔里的一块东西拿走了，剩下一个洞，风吹过去，凉飕飕的。
车窗外有风刮过来，吹得车顶的落叶沙沙响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他闭着眼睛，可眼前还是那些画面。
父亲的脸，女儿的背影，白明远进进出出的身影。
还有那栋住院部大楼。
他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那栋楼里的每一天他都想知道，可他一次都没进去过。
半个小时后，周景深回过神来。
他再次点起一支烟。
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出去，目光落在远处那栋楼上。
眼底多了一丝忧愁，多了一丝空洞。
“唉……”
他叹了口气。
“爸，你……唉，也怪我太胆小，没敢去见你最后一面。”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商量。
“等你下葬后，我再去看看你吧。”
他把烟夹在指间，又吸了一口。
“还有白家那小子……也不知道性子怎么样？”
他眯了眯眼，像是在想什么。
“真能配得上我家闺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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