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那边没回答。
塞娜忍着笑，低头在账本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明日行程：卯时苏璃晨练。辰时出发。午前抵达第二驿站。午后核对下一程补给。”
她写完抬头。苏璃已经在左边那张床上躺平了，一只手搭在额头上。
“你几时睡？”
“你先睡。我把今天的流水结完。”塞娜拿起铅笔，翻到日账页。灯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手指的动作一笔一划，稳得像在雕铜环。
苏璃侧过身看着她。塞娜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柔和，耳垂上蹭了一道铅笔灰。
“你耳朵上有灰。”
塞娜的手停了一下。她飞快地用袖口擦了两把，擦歪了。灰从耳垂蹭到了脸颊。
苏璃坐起来。他从枕头边上扯了块干净的布角，递过去。
塞娜接过布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掌心。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塞娜把布攥在手里，脑袋埋进了账本上面。铅笔咣当掉在矮柜上。
苏璃把手收回来。“擦完早点睡。”
他重新躺下，背对着她。
塞娜捏着那块布角，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她的手抖得根本分不清在擦哪边。
灯火烧了半柱香。塞娜把账本合上，灯吹灭了。
黑暗里，她的声音小得快要消失。
“晚安。”
苏璃闭着眼。“嗯。”
过了很久，呼吸声平稳下来。
矮柜上，两本账本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棕色封皮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像两块界碑。
天亮之前，一张纸从门缝底下滑了进来。
苏璃睁开眼。他赤脚走到门口，捡起那张纸。
塔莉娅的字迹。上面画着一组符文回路的折线图，每个折角旁边标注了角度和灌注量。
纸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三段式导热符文。第二段折线是关键。练完带成品来。”
苏璃把纸折好塞进口袋。他回头看了一眼。
塞娜侧身蜷在床上，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手里还攥着那块布角。
他把她的手轻轻推回床板上。
然后出了门。
第三天。货车在土路上晃得人骨头散架。
苏璃盘腿坐在车板上，膝盖上压着一块废铜片，手里攥着刻针。塔莉娅坐在对面，手串在胸前，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
谁都知道她没睡。
“你的折线偏了。”塔莉娅的嘴动了一下，眼睛没睁。
苏璃低头看铜片。第二段折线的转角确实歪了两度。车板在颠，手腕跟着晃，刻针的走线就像喝醉了酒。
“车上刻符文，跟在砧上刻是两回事。”苏璃把刻针提起来。“砧台不动，人不动，力的方向是固定的。车板一颠，力的方向跟着偏。”
“所以才让你在车上练。”塔莉娅的眼睛终于睁开了。“战场上没有人给你摆砧台、点灯、倒茶。你将来给商队修符文甲的时候，可能蹲在烂泥里，可能趴在马背上。手稳不住，就没资格接高价活。”
苏璃把废铜片翻了个面，重新下针。
塞娜坐在旁边，膝盖上摊着账本，铅笔夹在耳朵上。她看了一眼铜片上的线条，翻到记录页。
“第一次，偏两度。耗时四分钟。”她把数字写进去。
“你连这个都记？”薇尔莉特从前面那辆车探过头来，趴在篷布边缘。“苏璃刻个废铜片你都给记档？”
“练习数据。”塞娜没抬头。“每次偏差角度和耗时记下来，进步幅度就能算出来。”
薇尔莉特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她缩回去，嘟囔了一句什么。
苏璃的第二次下针。车板颠了一下，他的手腕反向补偿了半分力。折线落点只偏了半度。
“第二次，偏半度。耗时三分半。”塞娜的铅笔没停。
第三次。偏了一度。
第四次。直了。
塔莉娅伸手把铜片拿过去，翻了两面。她的拇指沿着折线走了一遍。
“第四次合格。三段。角度六十、九十、一百二。”她把铜片放回台面。“你在颠簸里找平衡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苏璃活动手腕。铜片上留下四组折线，前三组歪歪扭扭，第四组干净利落。
薇尔莉特又冒出来了。“让我看看你的笔势。”
苏璃把刻针递过去。薇尔莉特握着针在空中比划了两下，拧着眉头。
“你的运针习惯是锻锤手法改过来的。力从前臂走，后段压得重，前段收得快。适合短线条，但长弧线的时候会断节奏。”
她把刻针还回来的时候，在苏璃手背上点了一下。“长弧线用手腕带。前臂只管稳，不管走。这件事我姐没教你？”
“她教了。”苏璃把刻针接过来。“我改了一半。”
“改一半和没改一样。”
塔莉娅在对面咳了一声。薇尔莉特把头缩了回去，像只被猫盯上的鸟。
艾洛诺儿从薇尔莉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她怀里抱着自己的练习板，铜面上刻着歪歪扭扭的五段回路。
“苏璃……”声音小得被车轮碾过泥坑的声响盖住了大半。
“嗯？”
“我能看看你刻的第四组吗？”
苏璃把铜片递过去。艾洛诺儿捧着铜片凑到眼前，跟自己的练习板并排比。她的折线角度差了快十度，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她看了三息，把铜片递回来。嘴唇抿着，耳尖又红了。
“差得多。”她自己嘟囔了一句。
“你才练多久。”苏璃把铜片搁在膝盖上。
塔莉娅忽然开口。
“苏璃。”
“嗯？”
“课程费。”
苏璃的手停了。
“你在我的车上用我的铜料练习，学我的三段式回路。”塔莉娅的语气跟报菜名一样平。“免费的只有第一天。从第二天起，每天一枚稳定环。算学费。”
“一枚稳定环？”苏璃的眉毛挑起来。“市价三十铜轮的东西你当学费收？”
“你觉得三百年的精灵首席魔锻师教你一天的手艺，不值三十铜轮？”
苏璃看着她。
“……值。”
他从空间戒指里摸出一枚铜环。最早的试制品，七段回路的那枚。他把铜环在掌心转了两圈，放在塔莉娅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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