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枚是我刻的第一个成品。回路有毛刺，灌注通量比后来的低一成半。”
塔莉娅拿起来。她没看外表，直接把以太灌了进去。铜环亮了。光比后期产品暗一点，但匀。
她把铜环翻过来，用刻针撬开底部的封口铜片。内部的七段回路暴露在空气中。她一段一段地看。看到第四段的时候，手指停了。
“这里。”她用针尖点着第四段和第五段之间的连接处。“你把两段回路的接口做了一个微偏，以太流过的时候会产生轻微的旋转。这不是教科书上的做法。”
“故意的。”苏璃抱着胳膊。“旋转以太在通过后半段的时候，跟铜料晶格的摩擦减小。输出衰减降低一成左右。”
塔莉娅把铜环合上。她把铜环收进口袋的动作比放下铜线的时候慢。
“这枚稳定环的功能是恒温。”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把稳火符文的输出反过来用呢？”
苏璃的脑子转了一下。“反过来？”
“恒温的原理是锁定输出上限，不让温度升。”塔莉娅把铜环从口袋里重新摸出来。“如果我把输出下限也锁住呢？温度降不下去，升不上去。”
“保温。”
“保温。”塔莉娅把铜环放在膝盖上。“你做一个铜盒，内壁刻上双向锁温回路。热的放进去是热的，冷的放进去是冷的。”
苏璃盯着那枚铜环。
他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在账本的边栏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恒温餐盒。
塞娜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她的铅笔在记录页上飞快地添了一行：“新产品构想：恒温餐盒。双向锁温回路。原理源自稳定环改型。待开发。”
苏璃看着那四个字。
上辈子，恒温餐盒的生意撑起了银杏巷半条街的开销。
这辈子提前了。
...
第五天午后，商路上扬起一道烟尘。
苏璃正在车板上打磨第二枚废铜片，马蹄声从车队后方传过来。快马，单骑，跑得急。
塔莉娅掀开篷布看了一眼。她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骑手穿着鸢尾花制式短衫，袖口绣着那朵小花。马是枣红色的，胸前挂着皮质邮袋。
“苏老板！”骑手勒住马，从邮袋里抽出一封信。“伊莲娜小姐的亲笔信，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您。”
苏璃从车板上跳下来。
信封是浅紫色的，比老福特用的羊皮纸薄了一半。火漆压的是一朵半开的鸢尾花，比伯爵府的全开花少了两瓣。
个人用的火漆章。
苏璃拆开信。
一页纸。字迹比马丁的工整，但笔画更细，末笔带着一个上挑的小弯钩。
“苏璃先生：父亲告知阁下即将赴王都。外院工坊已着人清扫，锻炉于上月重新修缮。请告知抵达日期，以便安排接应。另，王都近日天凉，请添衣。伊莲娜。”
苏璃把信纸翻了个面。空白。
“天凉添衣。”他把信折好。伯爵千金的嘘寒问暖，跟老福特的算盘一个路数。先套近乎，再下钩子。
塞娜已经站在了旁边。她手里拿着一本单独的薄册子，翻到空白页。
“来信登记。”她把铅笔竖起来。“日期，第五日。寄件人，伊莲娜·福特。内容摘要……”
她的铅笔停了一下。
“什么内容？”
苏璃把信递过去。“你自己看。”
塞娜接过信扫了一遍。看到“请添衣”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嘴角抿了一下。铅笔在摘要栏里写了三个字：“问行程。”
那个“请添衣”的部分她没摘。
“这封信归档到贵族往来夹。”苏璃从口袋里抽出之前老福特的两封来信。“把老福特的和伊莲娜的分开放。父女俩的信件分两类，方便以后查。”
塞娜把三封信夹进不同的页里。她的动作利索，但夹伊莲娜那封信的时候，页角多翻了一下。
塔莉娅从车板上探出来。她的手指在篷布边上敲了两下。
“伊莲娜·福特。”塔莉娅的语气比念信还平。“鸢尾花家族的独女。半开鸢尾的火漆章，是她十六岁成人礼上老福特送的。”
她扫了一眼苏璃怀里的信封位置。
“老福特三十年前想挖精灵商会的锻造订单，用的也是这招。先寄信，再送礼，最后请人进府喝茶。茶喝完，契约就签了。”
苏璃把信封塞进内袋。“我喝茶不签字。”
“你喝不喝无所谓。”塔莉娅回到车里坐好。“重要的是你到了他家地盘上，规矩就是他的。”
薇尔莉特在前面那辆车上喊了一嗓子。“姐！你跟老福特打过交道？”
“三十年前。他请我去府上鉴定一批驻火铜甲。鉴完之后留我吃饭，饭桌上把他女儿叫出来敬茶。”
薇尔莉特的嘴张成了圆形。“他想招你入赘？？”
“他想招的是精灵商会的锻造资源。我只是一张脸。”塔莉娅翻开膝盖上的册子。“后来我报了个他给不起的价，这事就黄了。”
苏璃靠在车厢壁上。他对塔莉娅的“给不起的价”没什么兴趣，倒是把“规矩就是他的”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老福特的地盘，老福特的规矩。
那他就得在进门之前，先把自己的规矩立起来。
艾洛诺儿从前车的篷布后面冒出来。她攥着一张小纸条，犹犹豫豫地朝苏璃的方向挪了两步。
“苏璃……王都的铁料行，有没有卖砂轮的？”
“哪种砂轮？”
“磨刃口的。”艾洛诺儿把纸条展开。“我的砂轮磨毛了，刃口总是起线。薇尔莉特师父说王都的料子比灰鸥港细两号。”
苏璃想了一下。“铸匠街应该有。我到了替你问问。”
“谢谢！”艾洛诺儿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个档次，她自己吓了一跳，捂着嘴缩了回去。
薇尔莉特在车里笑得前仰后合。
塞娜在账本上添了一行：“待办：替艾洛诺儿询价砂轮。”
货车继续往前走。太阳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傍晚时分，商路拐过一座长满杂草的土岗。土岗顶上，一条灰白色的线横在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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