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
苏璃站起来。
灰白色的线越来越粗，越来越高。城墙上的垛口露了出来，垛口之间飘着旗帜。旗帜上的图案看不清，但颜色是深紫色的。
城墙两侧，屋顶密密麻麻地铺开，像一片灰色的鳞片。最高的几座尖顶建筑从屋顶海里冒出来，镀金的塔尖在夕阳里闪着光。
金辉大道。
塞娜放下账本，两只手扶着车厢板站起来。她的嘴微微张着。
苏璃看了她一眼。
“第一次见？”
塞娜点头。“比我想的大。”
“这还只是外城。内城是这个的三倍。”
塔莉娅也站了起来。她看着远处的城墙，嘴角线条往下压了半分。
“三百年了。”她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城墙又加高了两层。”
车队在土路上加速，朝着王都的方向驶去。
城门口排着两条队。左边是散客和小商贩，挤挤攘攘地拉着驴和板车；右边是持牌商队，货车规规矩矩地等着登记。
精灵商会的三辆货车停在右侧队尾。苏璃跳下车板，鞋底踩在石板路上。
城门洞有三丈高，两扇铁皮包木的大门敞着。门洞里站着四个守城兵，腰间挎着短剑，手里拿着登记板。
门洞旁边摆了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一个穿灰色长袍的文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镜片。他面前摊着一本巴掌厚的登记册，墨水瓶和鹅毛笔搁在右手边。
“商队登记。”文书抬了下眼皮。“牌照、货物清单、人员名册，三样齐了开始。”
塔莉娅从第一辆车上走下来。她把精灵商会的铜质牌照和货物清单递过去。牌照上的橡树叶纹样在阳光下反着光。
文书接过牌照翻了两面。他的笔在登记册上写了一行。
“精灵商会灰鸥港分部。货物三车。人员……”他抬头数了数。“七人？”
“商会成员四名。合作匠人一名，随行账务一名，临时车夫一名。”塔莉娅的声音比城门洞还凉。
文书的鹅毛笔停了。“合作匠人？”
苏璃走上前。他从内袋里掏出鸢尾花商路通行凭页和精灵商会临时学徒牌，并排放在桌面上。
文书拿起通行凭页看了一遍，又拿起学徒牌翻到背面。他的眉头拧了一下。“你叫苏璃？瓦伦村的？”
“对。”
“你的居凭页呢？”
苏璃从口袋里摸出瓦伦村的居民凭页。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盖着村长的手印和灰鸥港治安官的戳。
文书把凭页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两息。“瓦伦村的凭页在王都没有直接入城权。你需要担保人或在城内有固定居所的证明。”
塞娜的铅笔停在半空。
苏璃预料到了这一关。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没着急。
“马丁。”他冲身后扬了扬下巴。
城门外的等候区里，一个穿着鸢尾花制服的年轻人挤过人群，跑到桌子前面。他手里攥着一份折叠的文书，喘得满头大汗。
“苏老板！马丁先生让我在这里等您！”
年轻人把文书展开铺在桌面上。烫金的鸢尾花家徽章压在文书右下角。
“福特伯爵府担保函。”文书把文件拿起来看。“担保人：马丁·赫尔曼，鸢尾花商会灰鸥港分部主管。担保对象：苏璃，瓦伦村铁匠。入城事由：工坊筹备。”
他把担保函和通行凭页比对了一遍。印章对得上，编号对得上，日期是三天前签的。
文书在登记册上勾了一笔。“入城权暂定三个月。期满后需续签担保函或取得正式商户证。”
他把一枚铜质的入城牌推过来。苏璃拿起牌子翻了一面。上面刻着“临·四七三”的编号。
“你的随行人员呢？”文书的笔指着塞娜。
塞娜赶紧上前一步。她的账本抱在胸前，铅笔别在耳后。
“她是我铺子的账务。”苏璃拍了拍塞娜带着的账册。“办一份临时商户陪同凭页。”
文书拿过一张空白凭页，在上面填了塞娜的名字和苏璃的入城编号。“陪同凭页，有效期同担保函。每月需要主签人画押确认一次。”
塞娜把凭页接过来。薄薄一张纸，上面的墨迹还湿着。
她低头看了两息。嘴唇抿了一下，把凭页夹进了账本扉页。
“走吧。”苏璃拍了拍她的肩。
三辆货车依次通过城门洞。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
城门背后是一条宽阔的大道。道路两侧挤满了三层楼高的石砌房屋，底层全是铺面，招牌从门框上横出来，一面挨着一面。人流比灰鸥港的码头还密，肩膀擦着肩膀，叫卖声、马蹄声、车轮声搅在一起。
精灵商会的货车拐进了大道左侧的一条支巷。巷子比大道窄了一半，头顶的房檐几乎碰在一起。走了两百步，巷子豁然开朗。
一排整齐的院落出现在路的尽头。院墙是青灰色的石块垒的，比瓦伦村的泥墙高了三倍。每个院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匾。
外院街区。
第三辆货车在倒数第二个院门前停下来。院门上方的牌匾写着“鸢尾花·福特外坊”，字是烫金的，但金粉掉了大半。
院门敞着。
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苏璃先看见了裙摆。深紫色的缎面裙，裙角绣着鸢尾花的暗纹。腰线收得窄，撑出的轮廓像酒馆橱窗里那种昂贵的沙漏计时器。
红色的长发从肩上垂下来，发尾卷着，搭在锁骨的位置。
伊莲娜·福特站在台阶上，两手交叉在身前。她的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货车扫到苏璃脸上。
嘴角勾了一下。
“你比信上说的晚了两天。”
苏璃跳下车板，拍了拍身上的灰。“路上有课要上。耽搁了。”
伊莲娜的视线从苏璃身上滑到他旁边的塞娜脸上。停了一息。
塞娜抱着账本站在苏璃半步之后。她和伊莲娜对视了一下。
空气挤了一下。
伊莲娜的嘴角又动了动。她偏过头，目光重新回到苏璃脸上。
“工坊在院子后面。炉子上个月修好了。”她转身往院里走，裙摆在台阶上拖出一道弧线。“进来吧。茶凉了我可不再泡第二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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