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第二天，是放假前最后一次到校。
说是来领寒假作业的,作业还没发，人先被赶进了大礼堂。
全校表彰大会。
台上拉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音箱试音"喂喂"了两声，底下的嗡嗡声才慢慢压下去。
表彰分三拨念：优秀学生，进步学生，学科单项奖。
第一拨念优秀学生，念到第七个，底下已经有人掰着手指头数了。赵宇、苏晓、赵小雪、张子豪、王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十一个名字念完，七班那片空了十一把椅子。
第二拨进步奖，七班几乎上去半个班级。
第三拨学科单项奖，七门学科，单科第一全是七班的。
语文，李雨桐；数学，苏晓；物理，王强。剩下英语、化学、政治、历史，念一个，七班站起来一个，七个名字念完，台上站了一排，齐刷刷的，都是七班的学生。
一场表彰大会，念到后来，别的班坐着的越来越少，七班站起来的越来越多，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又是七班。"
七班几乎全员获奖，更有的同学获得好几个奖状，七班的学生几乎守在了讲台侧方，为了放便随时领奖。
系统也不甘示弱。
系统提示："校级表彰奖励结算：进步奖类，教学点+200+200+200。"
系统提示："优秀奖类，教学点+300+300+300。"
系统提示："学科单项奖类，教学点+500+500+500。"
李柏一边听着台上，一边听着系统的骚扰，确实有种忙乱的幸福，安排学生上台的时候，赶紧把系统的提示关掉。
最后几个集体大奖，优秀班级奖，毫无疑问的落在七班。
当七班全员台上合影的时候。
张子豪扯着嗓子喊道：“李老师帅不帅？”
全员轰然道：“帅！”
李柏有些激动中带着自豪。
……
表彰会结束，各班带回。
七班教室里，李柏把寒假作业一张一张发下去，讲了十分钟寒假要求：作业每天定量做，别攒到开学前三天；复习按自己节奏来，开学第一天检查，教室里难得安静，没人起哄。
又强调了假期的安全，都是老生常谈的问题：
"烟花爆竹，能不放就不放，非要放，手离远点。除夕夜急诊室最忙的，就是眼科。"
"河面结冰别上去踩，看着瓷实，底下啥情况谁知道。掉下去可没人给你捞寒假作业。"
"电热毯、小太阳，睡前关掉。被窝暖和了，命比暖和值钱。"
"手机别焊手上。走亲戚的时候，爷爷奶奶一年就盼这一回，抬头喊个人，耽误不了你上分。"
"网上喊你'哥哥''姐姐'、让你转账充值的，直接拉黑。天上不掉馅饼，掉也是铁饼。"
教室里笑成一片，张子豪举手："老师，铁饼掉下来，砸谁？"
"砸谁谁长记性。"
下午三点，大扫除收尾。
教室门窗锁好，钥匙交回传达室，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出了校门。
放学前李柏通知了学生们，"傍晚五点，老马家，撸聚餐撸串，迟到的不等啊。"
教室里"轰"的一声，跟炸了锅似的。
放学铃响过，李柏和苏敏也顺着人流出了校门，下午三点出头，就到了老马家。
老马家的店开在学校后街，门脸不小，里头摆了七八张桌，正经的中型烧烤店。
冬天不是旺季，下午三点多，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就炉子架在门口，炭火还没点。
老马正蹲在地上搬炭，看见他俩，站起来拍了拍手："李老师，这么早？"
"马哥，昨天电话里和你说了，带学生们过来聚个餐，先过来看看。"
老马琢磨了一下："你预计多少人？"
"五十来个。"
老马手里的炭掉地上一块。
"五十……你等等，那今天就给你们包场了吧。"
老马把店门半掩，门口挂了块牌子：今日包场。
七八张桌拼成三溜，凳子码得整整齐齐。苏敏在旁边帮着摆碗筷，摆到一半问："五十几个人的烧烤一起上，得等吧？"
"不能现烤，我先烤到半熟，等人来得差不多了，加热加熟，省的你们等。"
三点半，张子豪在班级群里就呼唤开了。
"照片加位置：校后街老马家，速度速度。"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回复刷屏。
"来了来了。"
"我爸妈也想去……"
"是呢，我爸妈也要来。"
"同上"
"同上"
李柏在旁边看着手机，一条一条往上翻。
还没说话，第一拨人到了。
张子豪打头，身后跟着赵宇、周晓东，三个人并排走进店门，像仪仗队入场。
"李老师！"张子豪老远就喊，"我们最先到的，有没有奖励？"
"坐下就是奖励。"
赵宇在旁边补了一句："奖励条件：老师结账。"
张子豪一愣，扭头看赵宇："你什么时候加的这条？"
"刚才。"
第二拨、第三拨陆续到了，孙一帆走路来的，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放在桌上："老师，饭后吃。"
李柏看了他一眼。
这是一个心思细腻的学生。
四点四十，店里已经坐了六七成。老马把两个炉子全架上，炭火旺得冒烟，串已经提前烤上了。
五点整，店门口又涌来一拨人。
五个、八个、十几个。
张子豪在门口负责确认人数，回来跟李柏说："五十多个了。"
"差不多了。"
老马擦了把汗："李老师，我这店开了八年，头一回包场啊。"
三溜桌子坐得满满当当，五十几个学生，加上李柏和苏敏，一个空位都没剩。
外头寒风呼呼的，店里热得跟三伏天似的。
烟气裹着肉香往上蹿，飘得满店都是。
老马一个人忙不过来，又叫了他弟弟来帮忙，两个炉子同时烤，滋滋冒油。
第一波串还没端上来，家长先到了。
周晓东妈妈打头阵，拎了两箱饮料，往桌上一放："李老师，给孩子们喝。"
周晓东在旁边缩了缩脖子，他妈看都没看他。
赵宇爸爸带了一兜子水果，苹果橙子码得整整齐齐，像超市里的样品。
家长一来，气氛就变了。
学生桌上是闹，家长桌上是敬。
周晓东妈妈端着杯茶走过来，实诚得很："李老师，这孩子英语以前六十三，我跟他爸都放弃了，觉得就这样了，现在八十二。"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点："我都不知道怎么谢您。"
"谢孩子自己。"李柏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他背单词从厕所背到教室里，这份劲头比谁都强。"
周晓东妈妈眼眶红了一圈，回头瞪了周晓东一眼："听见没？"
周晓东点头如捣蒜。
赵子轩妈妈走过来，拉着赵子轩的胳膊，连说了三遍："判若两人，判若两人，这学期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柏看着她，没接话。
变的不是人，是信心。
王强妈妈嗓门大，隔着桌子就喊："李老师，王强物理考了全区第一，他爸当天就买了挂鞭，在楼下放了一通！"
郑晓雯妈妈文文静静，端茶站着："这孩子数学考了九十四，她爸说了，这分数够他吹到明年。"
"稳住就行。"李柏喝了口茶。
孙一帆爸爸话不多，端茶碰了一下杯："他说您教的，多读一遍，期末阅读全对。"
"是他自己读的。"
李雨桐妈妈凑过来，压低声音："雨桐那个全国一等奖，家里亲戚都知道了，天天有人问是怎么教的。"
"就多读多写。"李柏说，"孩子自己争气。"
后面来的家长，话都大同小异："李老师，孩子交给你，我们放心。""全区第一，家长群里都传遍了。""我闺女说，您讲作文，她听一遍就会。"
以茶代酒，一杯接一杯，李柏的茶就没放凉过。
茶喝到第五杯，肚子里晃荡的全是水声；到第七杯，心口开始发慌，手背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空腹灌这么多茶水，比喝酒还上头。
苏敏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脸都笑僵了。"
李柏揉了揉腮帮子："比上一天课累。"
"活该，谁让你请客。"
老马干脆给他单独烧了壶水，换了个大杯子。
"李老师，你这茶比我烤串卖得还快。"
李柏没搭话，茶已经续到第八杯了。
敬完一轮，他刚坐下喘口气，又有家长端茶过来。
"李老师，刚才人多没顾上，补一杯。"
李柏接过茶，心想你倒是有完没完。
喝完这杯，他找了个理由去上厕所。
厕所在店后头，来回走了一趟，回来一看，桌上又排上了。
张子豪在旁边看得直乐，站起来喊了一嗓子："李老师，茶管够。"
李柏瞪了他一眼。
桌子底下，苏敏踩了他一脚。
第二波家长到得更晚一些，天色已经暗了。
来的不只是七班家长，有几个面孔李柏不认识。
一位中年男人端着茶坐下来，笑呵呵的："李老师，我闺女在三班，下学期想调进七班。"
李柏放下茶杯。
"进班的事学校定，开学看安排。"
"我们孩子想跟您学。"
"想学，让孩子自己来找我。"
旁边七班一位家长搭了腔："七班不是好进的，我们孩子当初也是自己考的。"
中年男人点头，转头又夸："李老师教书有一套，我们小区好几个家长都说。"
李柏看了他一眼："您孩子我还没教过呢，这夸得早了点。"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笑了。
旁边有人问："李老师，这位是？"
李柏看了一眼苏敏："我女朋友。"
快八点，张子豪爸爸风风火火进了门，进门就喊："李老师，他说他考进前五十了！"
张子豪在旁边捂脸："爸，是全区第二十八。"
"那不更是前五十？"
张子豪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到快八点，全班五十几个学生的家长，差不多都来齐了。
有的一家两口子，敬完茶就走，跟排队打卡似的。李柏一杯茶没放凉过，腮帮子笑得发酸，到后来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天色完全暗了，店里的灯亮起来，混着烤串的烟气和炭火的红光，暖烘烘的。
学生们陆续散了，家长也走完了。
老马擦着手过来："李老师，账结完了。"
李柏一愣："我还没结呢。"
"你那些家长，早替你结了，周晓东妈妈抢着掏的钱，说孩子们吃了您的，这顿他们请。"
李柏掏钱包的手顿住："多少钱？"
"一千九百八。"
李柏沉默了几秒。
"他们什么时候结的？"
"八点前后，走的时候一个个过来，你正忙着跟人说话。"老马又指了指墙角，"还有那些，都是家长留下的：水果四兜，点心三盒，茶叶两罐，一箱牛奶，两箱酒，说是给您的年货，让您别嫌少。"
李柏顺着看过去，墙角堆得满满当当，够他提回老家当年货。
"这是让我当货郎去？"
苏敏在旁边笑："收着吧，茶没白喝。"
李柏揉了揉脸，腮帮子还僵着："我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多的茶。"
老马乐了："李老师，你这老师当的，值！"
炉子一晚上没熄过，老马的袖子全是油渍。
李柏也没法再推托，把东西归置归置，跟苏敏往回走。
他打了个嗝，全是茶味。
苏敏在旁边笑："一晚上串没吃几串，茶喝了一肚子。"
"喝成茶饱，也算吃饱了。"
走了一段路，苏敏忽然开口。
"你这这学期，值了。"
李柏没接话。
伸手把她围巾拢了拢。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路灯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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