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烬的问题没有任何弯弯绕绕，上来就是一道送命题。
王铁山的两条腿一软，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整个人差点当场跪下。
“我……我想活！梁副军长，我想活啊！”
他带着哭腔喊道，声音尖得都变了调。
“想活？”
梁承烬嗤笑一声，他翘在桌上的军靴轻轻晃动着，嘴里叼着的未点燃的烟头也跟着上下跳动。
“给日本人当狗，也叫活？”
“我……我是被逼的！我身不由己啊！”
王铁山找到了宣泄口，开始了他的表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
“当初小鬼子打过来，上峰跑了，我一个团的兵力怎么挡得住人家一个师团？我也是为了保全手下这几千弟兄的性命，才……才虚与委蛇的啊！”
“这些年我身在曹营心在汉，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反攻倒算，重回党国的怀抱！我……我给重庆发的那些信就是明证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着梁承烬和郑耀先的表情。
郑耀先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端着茶杯轻轻吹着热气，仿佛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评书。
而梁承烬则干脆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打瞌睡。
王铁山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明白，光靠哭穷卖惨是过不了今天这关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杀神，一个是狐狸，都不是能被三言两语糊弄过去的主。
他咬了咬牙，心一横，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砸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梁副军长！郑长官！我王铁山愿意反正！我愿意带着5师全体弟兄弃暗投明！只求两位长官给我一个机会！我愿为长官们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说完，他也不管什么师长的颜面了，砰砰砰地就磕起头来，地板被撞得闷响。
梁承烬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王铁山，眼神里依旧是那副淡漠。
“你的投名状呢？”
他缓缓地问道，声音不大，却让王铁山的磕头动作停了下来。
“投名状？”
王铁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
“我……我这就去把那个日本顾问井龙三田给砍了！把他的人头献给两位长官！”
“不够。”
梁承烬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一个日本大尉的人头也配当你的投名状？王铁山，你是不是觉得我梁承烬很好糊弄？”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一股恐怖的杀气笼罩了整个大厅。
王铁山被这股杀气一冲，吓得浑身一哆嗦，刚刚停下的头磕得更响了，额头都见了血。
“那……那长官您的意思是？”
“很简单。”
梁承烬将嘴里的烟拿了下来，在手里把玩着，目光锁定了王铁山。
“我要你，亲手宰了驻扎在岳阳的日军宪兵队队长，松井大佐。”
“什么？！”
王铁山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惊骇和血污。
杀松井大佐？
那可是日军在岳阳地区的最高军事长官之一！
中佐军衔，戒备森严，身边时刻跟着一个中队的卫兵！
去杀他跟自己走进阎王殿有什么区别？
“你……你这是让我去送死啊！”
王铁山失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你可以不去。”
梁承烬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但是，你那些信今天下午就会摆在松井的办公桌上。到时候是你死得惨一点，还是你全家老小死得惨一点，你自己选。”
王铁山呆住了。
他看着梁承烬那张毫无感情的脸，终于明白对方根本不是在跟他商量。
这是在逼他用松井的命来换自己的命。
他要么去拼一个九死一生的机会，要么就等着被日本人千刀万剐，连带家人一起陪葬。
巨大的恐惧让他浑身颤抖，汗水浸透了的后背，冰凉一片。
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郑耀先突然开口了。
“王师长，你也别太紧张。梁副军长只是在考验你的决心。”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让王铁山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松井当然要杀，但不是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郑耀先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和一份文件，不急不缓地放到了茶几上。
“这是松井的照片，以及他未来一周的详细行程安排，包括他什么时候去情妇家，什么时候去黑市倒卖军火，甚至是他上厕所的习惯，都一清二楚。”
王铁山凑过去一看，眼睛都直了。
这份情报，详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当了这么多年地头蛇，都不知道松井还有这些勾当！
“另外……”郑耀先又拍了拍手。
门外，两个虎啸营的士兵抬着两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打开，金灿灿的光芒瞬间闪瞎了王铁山的狗眼。
一箱是满满的金条。
另一箱是崭新的美元。
“这些，是梁副军长给你和你手下弟兄们的见面礼。”
郑耀先笑着说道。
“只要你杀了松井，反正成功。你的5师将立刻获得国军暂编第78师的正式番号。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少将师长。”
“你手下部队的武器装备，全部换装成城外那样的美械。军饷，按中央军双倍发放。”
郑耀先顿了顿，拿起那份盖着第九战区司令部大印的空白委任状，在王铁山面前晃了晃。
“这张委任状现在是空白的。什么时候填上你的名字，就看你的表现了。”
这已经是金山和铡刀了。
一边是死无葬身之地的深渊，一边是金光大道的康庄前程。
王铁山跪在地上，看着那两箱金光闪闪的钱，又看了看那张能改变他命运的委任状，喉结上下滚动，眼睛里全是贪婪和挣扎。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得选了。
他猛地一咬牙，再次磕了一个响头，这一次额头都磕破了，鲜血顺着鼻梁流了下来。
“干了！”
他抬起头，脸上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狰狞。
“梁副军长！郑长官！我王铁山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你们的了！别说一个松井，就是你们让我去杀天皇老子，我也照杀不误！”
为了表示忠心，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道。
“对了！我还有一个女儿，今年刚满十八，长得水灵，还在金陵读过大学！知书达理！我愿意把她献给副军长，给您当……当个丫鬟使唤！端茶倒水都行！”
梁承烬的眉头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这种拿女儿当货物交易的人，他见得多了。
郑耀先却是笑了，他走上前亲手扶起了王铁山，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王师长有心了。不过梁副军长军务繁忙，对这些不感兴趣。你的女儿还是留着自己疼吧。”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王铁山。
“给你三天时间，准备一下。三天后，我们会派人配合你的行动。”
“现在，去做你该做的事吧。那个日本顾问，我不想明天早上还能在平江县看到他。”
王铁山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是！是！我马上去办！保证让他消失得干干净净！”
说完，他便带着一脸的决绝和狰狞，冲出了大厅。
看着王铁山离去的背影，梁承烬才冷哼一声。
“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郑耀先却不以为意，他重新坐回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烂泥，有烂泥的用法。只要用得好，一样可以糊墙。”
他端起茶杯，对着梁承烬举了举。
“恭喜你，老九。兵不血刃，即将收获一个师的兵力。”
梁承烬看着他，摇了摇头。
“是你收获了一个师，这支部队以后就交给你了。我只要结果。”
郑耀先笑了。
“成交。”
他抿了一口茶，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得逞的光芒。
“那么接下来，该谈谈我这个光杆司令的班底问题了吧？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去指挥一个师吧？”
梁承烬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感觉自己的牙有点痒。
这个老狐狸，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说吧，你想要什么？”
郑耀先放下茶杯，伸出手指开始数。
“人手，至少一个行动队，一个情报分析组，一个机要电讯室。武器，长枪短炮，炸药雷管，都得管够。经费你看着给，总不能让我的人饿着肚子去跟鬼子拼命吧？还有安全屋和联络点，交通工具……”
他越说越起劲，梁承烬的脸越来越黑。
“停！”
梁承烬打断了他。
“六哥，你感情是跑我这儿进货来了？”
郑耀先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没办法啊，戴老板就给了我一张纸，说长沙站的一切都由梁副军长全权负责。我这个站长除了我这个人，什么都没有。老九，你家大业大，可不能看着你六哥我被汉奸追得满街跑吧？”
梁承烬被他这番话气得笑了起来，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行，算你狠！”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长沙站的委任状，在手里掂了掂。
“人，我从278师的老兵里给你挑。枪，我让李铁给你送一批。钱……”
梁承烬指了指那两箱还没抬走的金条和美金。
“你自己看着拿吧。”
郑耀先的眼睛亮了，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搓了搓手，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合上了两个箱子的盖子。
“长沙站百废待兴，这些就当我这个站长的启动资金了。”
看着郑耀先那副财迷的样子，梁承烬摇了摇头，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郑耀先的到来，确实解决了他很多问题。
一个完整的，由自己人掌控的情报网络，其价值远超一个师。
接下来就看这位军统六哥，能在这潭浑水里掀起多大的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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