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传：菊青47
她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珠子，伸手猛地扯下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看着那串珠子，又抬头看了一眼皇后，嘴唇哆嗦着：“这是……这是娘娘赏给臣妾的……”
皇后端坐在上首，面上没什么波澜，可手底下攥着的帕子已经被揉成了一团。
甄嬛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殿中每一个角落：“皇后娘娘赏给祺嫔的，原来是红麝香珠。这么多年，本宫一直以为是命，以为是后宫女人的运道不好。今日才知道，有些孩子不是生不下来，是有人不让他们生下来。”
她说着，眼眶慢慢红了，声音里那层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浮了上来：“臣妾自己的孩子，欣贵人的孩子，芳贵人的孩子，宫里这么多年来没了的一个一个的孩子，皇后娘娘，您的手上沾了多少血，您自己数得过来吗？”
皇上的目光从珠子移到皇后脸上，从皇后脸上移到跪着的祺嫔身上，又从祺嫔移到斐雯身上。他坐在那里，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慢慢收紧了。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传朕旨意。”皇上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冰一样落下来，“斐雯杖毙。祺嫔诬告贵妃，降为贵人，禁足储秀宫。红麝香珠一事，交内务府和刑部共同彻查，给朕查清楚，这珠子到底是谁造的、谁送出去的、送给过多少人。”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皇后身上，“皇后……你留在景仁宫，没有朕的旨意，哪也不许去。”
皇后低着头，没有说话。她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面前是跪了一地的人、散落在地上的珠串、还有满殿的目光。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根一根的针，不疼，却密密麻麻的，让人喘不过气。
甄嬛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可背脊挺得笔直。
她看着皇后，目光平静，嘴角没有笑意，可眼里的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那层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浮到了面上，不再躲闪了。
景仁宫的宫人一夜之间被带走了大半，内务府和慎刑司的人来得又快又齐整。
慎刑司的灯亮了三天三夜。
甄嬛在红麝香珠案发之前就已经在慎刑司里安了人。
剪秋被关在最里头一间单独的牢房里，三面墙一面铁栏，窄得只能转身。前后换了三拨人来审，她始终闭着嘴不说话。问红麝香珠的事，她不开口；问绘春的事，她不开口；问郑嬷嬷的事，她还是不开口。她跪坐在草席上，头微微低着，眼睛看着自己指尖那一点被磨秃了的指甲，像是把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江福海那边却不一样。他关在剪秋隔壁的牢房里，头两天还撑得住，后面几道重刑下去他就受不住了。
“我……我说。”
那晚慎刑司的笔录写了满满四页纸，从江福海进宫那年说起，桩桩件件地捋下来。他伺候皇后二十余年，有些事是经他手办的，有些事是他亲眼看见的，谁递了什么药、谁在哪个宫里打翻了安胎药碗、哪碗补品里多添了一味不该添的东西。
他不全知道，可他知道的那些已经够了。
最后问到了纯元皇后。
这话写在纸上的时候看着轻飘飘的，不过是几行墨字。可送到养心殿御案上的那天早上，皇上看完之后，大怒。
他没想到纯元皇后的死居然是因为她的亲妹妹宜修。
传旨的太监到景仁宫，让皇后奉命去养心殿问话。
皇后坐在榻上没有动，剪秋已经被带走了，旁的人也散的散、关的关，她身边连个搀扶的人都寻不着了。她自己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对着镜子拢了拢鬓边的发，神色淡淡地出了门。
到了养心殿门口她顿了一步，守在门口的人侧身让开了道，没有通传，像是早就等着她来了。
皇后推门进去的时候，皇上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几页供词，手里没有笔，茶盏也凉了半日了。他没有抬头，只是在她进门之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看看这个。”
皇后看完最后一页，没想到这次会把纯元的事情审出来，跪在地上，垂着眼没有说话。
皇上抬头看着她：“你有什么要说的？”
皇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站在御案前面，日光从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身上那件素色衣裳照得发白。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臣妾没什么好说的。”
皇上看着她：“没什么好说的？”
“皇上心里已经有了定论，臣妾说什么都是狡辩。”皇后抬起头来，目光平平静静地迎着他，“臣妾只问皇上一句，皇上信了？”
皇上没有接话。
皇后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层翻涌的东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一点她从未在他面前流露过的疲惫：“皇上不信臣妾，臣妾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她说完便垂下眼，不再看他。
皇上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他背对着皇后，殿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得能听见殿外廊下风吹过石阶的声响。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那层压着的东西终于浮到了面上，声音有些哑：“苏培盛。”
苏培盛从外头快步进来，躬着身子等着。
“拟旨。皇后乌拉那拉氏，失德失仪，祸乱宫闱……”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下面的字，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接下去，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太后扶着嬷嬷的手走了进来。
她的步子不快，进来之后看了一眼站在御案前的皇后，又看了一眼背窗而立的皇上，没有行礼也没有绕圈子，直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哀家听说你今日要废后。”
皇上皱了皱眉：“皇额娘……”
“你先别叫哀家。”太后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哀家只问你一句，你想清楚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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