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传：菊青48
皇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日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里的哑意又重了几分：“皇额娘，纯元也是您的侄女。”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一下极其细微，若不是殿里太安静，根本察觉不到。她抬眼看了皇上一眼，面露不忍。
可她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接，她把茶盏放下：“纯元是哀家的侄女，你也是哀家的儿子。正因为如此，哀家才不能看着你做这件事。”
“她害死了纯元。”皇上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线，随即又压了回去，“江福海的供词写得很清楚——”
“那是江福海的一面之词。”太后打断他，“慎刑司的供状是什么时候拿到的、经过了谁的手、录供的时候用了什么法子，你查清楚了没有？乌拉那拉氏是当今皇后，是先帝在世时定下的中宫，是乌拉那拉全族的荣耀，也是皇家的体面。废后是什么事你知道吗？是先帝爷在位时都没做过的事。”
皇上的手搭在椅背上，指节用力收紧了。
太后看着他，语气放低了些：“哀家知道你不痛快。哀家心里也不痛快。可你是一国之君，废后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是天下人的事。你今天废了皇后，明天朝堂上就会有人说皇家后宫不宁，后天就会有人拿这事做文章。你让乌拉那拉氏那一族的人往后在朝堂上怎么站？”
皇上站在那里没有动，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砖上像一道灰白的痕。
“那她做的事呢？”他问，声音低低的，“那些孩子呢？”
太后沉默了一瞬。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皇上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像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时那样拍了一下：“让她活着。活着关在景仁宫里，比废了她更有用。你信哀家这句话。”
皇上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太后，目光里翻涌的东西被一层一层地压了回去，像潮水退去之后留下的沙滩，湿漉漉的，可水面已经平了。
他转身走回御案前，坐下，沉默了很久。
“苏培盛。”他开口，声音干涩，“旨意改一改。皇后乌拉那拉氏，失德失仪，驭下不严，即日起禁足景仁宫，非诏不得出。撤去宝册，收回凤印，一切用度按贵人份例供给。”
苏培盛躬着身应了，退出去的时候步子又轻又快，生怕多留一刻沾上什么似的。
殿里安静下来，太后也扶着嬷嬷的手走了。皇后还站在那里，从始至终她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她看着皇上坐在御案后面低头翻着一本折子，像是殿里只剩了他一个人，她也转身慢慢地往外走。
皇后禁足之后没几日，太后便病倒了。太医说是旧疾复发，加上年事已高，这回比往常都重些。
因此之后，六宫的事情被交给了甄嬛，端妃敬妃协理。
旨意传下来的时候，永寿宫上下跪了一片接旨。甄嬛接了中宫的权柄，没有推辞也没有张扬，只是让槿汐把各宫的事务一样一样地过一遍，该清的账清、该换的人换，不声不响地把那些年皇后攥在手里的东西接了过来。
皇上这几日心情一直不太好。皇后的事虽然尘埃落定，可那些被翻出来的旧账像是往他心上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怎么都挪不开。他坐在养心殿里批折子的时候，偶尔会停笔看着窗外发愣。
宫里的孩子实在太少了，三阿哥一个，剩下的全是公主。他年岁渐长，膝下却只有一个成了年的皇子，还是个资质平庸、被皇后养了多年的三阿哥。
那天午后皇上来了永寿宫。胧月正被乳母抱着在院子里晒太阳，皇上接过来抱了一会儿，看着那张小脸出了会儿神，把孩子递回乳母手里，进了正殿。
甄嬛起身迎他，他摆了摆手让她坐着，自己在榻边坐下了。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皇上先开了口：“朕想把圆明园的四阿哥接回来。”
甄嬛抬眼看他，没有接话。
皇上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四阿哥在圆明园住了这些年，朕一直没有管他。如今想想，朕亏欠这个孩子。”他说着顿了一下，“还有热河行宫的五阿哥，朕也打算一并接回来。”
甄嬛点了点头：“五阿哥有生母在旁照料，接回来也方便安置。只是四阿哥……他在圆明园这些年，身边伺候的人怕是担不起宫里的体面。”
皇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朕今日来，是想问问你的意思，四阿哥的生母早就不在了，这孩子没有亲娘照拂。朕想让你来做他的养母。”
甄嬛没有立刻应。她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搁下的时候轻轻“嗒”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搭在了自己隆起的肚子上。过了片刻她开口，声音温温的：“皇上抬举臣妾，臣妾本该欢喜地接了。可臣妾如今怀着身子，眼看着再过几个月就要临盆了。胧月还小，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再加上如今六宫的事务都要臣妾过目……”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抬头看着皇上，目光坦然：“臣妾怕自己精力不济，接了四阿哥过来，反倒耽误了这孩子。他一个人在圆明园住了那么些年，好不容易回到宫里，若再被臣妾冷落了，臣妾于心何忍。”
皇上听了她的话，没有立刻接。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甄嬛说的句句在理，她怀着身孕，胧月又年幼，协理六宫的事务也压在肩上，确实分不出心力再养一个半大的孩子。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朕没想周全。你如今养着胧月又怀着身子，还管着后宫，确实不该再让你劳神，你安心养胎。”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盘算什么人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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