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朱曦的重瞳异相就像是黑白分明的眼眸多出了半截烛火,她望着丁松言,星光与烛火皆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个……”少女表情茫然,嗓音低低地说道。
丁松言看着郑朱曦,沉默了下道:
“换做是别人,我肯定不讲,等过段时日,就自己找个好的理由开解自己,不再纠结。
“其实,我前段时日追寻‘魔君’的潜藏布置,除了想还原真相也是希望借此说服自己是敌人太厉害了,内心不断找补。我宁愿,宁愿自己是判断错了,是经验不足,是脑子不好,可惜,我每个判断都是对的。”
郑朱曦迷茫摇头:
“我不知道该说什麽,我,我想不清楚。”
她的表情带上了几分痛苦。
不等丁松言回应,少女退了两步,飞快说道:
“我,我回去好好想想。”
看着郑朱曦的背影快速离开,消失在门口,丁松言出神了好一阵,走至院中,坐到了石桌旁边。
他抬头望着天边,看到碧空似洗,阳光灿烂,看到层云染红,霞光低垂,看到天际如同火烧,高空变得灰蓝,看到不同之红逐渐被暗色吞没,看到繁星装点起黑夜。
突然,虚掩的院门被人推开了。
穿着素白孝服的郑朱曦出现於丁松言的视线内,她眼睛依旧浮肿,这十多日下来,整个人都清减了不少。
丁松言刷地起身,迎了过去。
郑朱曦抿了抿嘴唇,看着师弟道:
“我,我还是想不清楚,我想听听我娘会怎麽说。”
“好。”丁松言嗓音低沉地点头。
他就要走出院子,前往群星殿,正好轮到他和郑朱曦守灵了。
郑朱曦望了眼门口的食盒,默然两息道:
“先把饭食吃了再去吧。”
…………
深夜,灵堂前只剩下丁松言和郑朱曦。
看了眼还在烧着纸钱的火盆,郑朱曦站起身来,走向灵堂後方。
丁松言少有地越过五丈距离,跟着师姐停在了棺柩侧面。
他已开启了阴眼,看见了身穿群星黑袍、染着阴绿的师父鬼魂。
普通人,阴魂顶多在屍体旁逗留两日,就会逐渐进入幽冥之地,等到头七再返回,其後完全归於阴曹地府,中间若是受到外在因素影响,则会成为孤魂野鬼,而对法境的高手来说,阴魂执念稍微强点,就可能在屍体旁徘徊个一两年。
望着陶问书的鬼魂,丁松言忽然发觉这是自己第一次把走阴通幽用在正途。
要知道,走阴通幽最初除了问鬼神事,就是帮亲眷沟通亡者,传达哀思。
“师父。”丁松言嗓子有点发紧地喊道。
“松言。”陶问书的鬼魂做出了回应。
听到母亲熟悉却阴冷的嗓音,旁边的郑朱曦一下又流出了眼泪。
“娘!”她抽泣着喊道。
可陶问书却听不见。
怕“镇妖祛邪”对师父鬼魂造成太大伤害,丁松言没做寒暄,只是对陶问书道:
“师姐就在我身旁。”
“曦曦……这段时日我都有看到她,让她不要再哭了。”陶问书的鬼魂比白照临的灵动一些,但也还是有了较为明显的浑噩。
郑朱曦哭得更厉害了。
丁松言直入正题,吐了口气道:
“师父,我们事前已得知两面族想对付您,赶回平湖山的途中,弟子担心全力施展轻功会消耗过多,要是遇到紧急情况,将导致自己不得不燃烧浑沌之力,从此停滞在法境,故而选择了乘马,最终慢了那麽一些,未能帮上您。
“您,您怎麽看待这事?”
这就是走阴通幽和活人交流的区别,否则丁松言都无需用问题的形式收尾。
陶问书的鬼魂望着丁松言,表情微有变化叹了口气道:
“人皆有私心,为师也不例外,要不是为了坚持对错,为了持正剑之名,我不会如此仓促地答应白照临的生死擂,这件事,我对子明,对曦曦,都很愧疚。
“松言,你若是我从小看着长大,或已教导五年、十年,你做这样的选择,为师或许会有点失望,但你拜入我门下也才一年出头,换做是我,可能也会犹豫,不愿牺牲自己的将来,这是其一。
“其二,你真要那麽做,为师也会阻止你,宵明宗全宗上下、历代祖师,都盼着你能踏入天人境,彻底完善《周天星斗书》和《烛照长夜经》。
“我陶问书个人性命事小,宵明宗未来事大。”
丁松言鼻子微酸,但还是忍住了,郑朱曦早已泪痕斑驳。
陶问书鬼魂的神情从坚决变得柔和:
“其三嘛当师父就像为人父母,都是盼着孩子更好,哪会希望他为了自己牺牲掉将来。”
丁松言再也控制不住,视线一下变得模糊,眼角有热热的水滴滑落。
他没有再问,结束走阴通幽,转身走出灵堂,离开五丈之远。
丁松言正要抬手擦拭脸庞,眼前忽然多了张白色的丝帕。
这是郑朱曦递过来的。
“我刚用过,别嫌脏。”少女抽了抽鼻子道。
丁松言接过手帕,擦起眼睛和脸庞。
郑朱曦望着他,故意让语调不那麽低沉:
“师弟,无需再自愧,你当时真想那麽做,我这当师姐的也会阻止,我同样是宵明宗的人,也想看到宵明宗出一位又一位大宗师。”
“痛苦更多的本是师姐你,你却反倒宽慰我,开解我……”丁松言放下手臂,看着郑朱曦的双眼道,“你呢?你自己是怎麽想的?”
郑朱曦眼眶泛红,缓慢摇头:
“比之前好受了不少,但还是想不清楚。
“我没怪你,只是心里很乱。”
少女定了定神,嗓音变得柔和:
“师弟,送我娘灵柩回常华後,我打算在那里为她守孝一年,并陪伴我爹,之後,或许还会跟着我爹一两年,这些年,我常在定江府,少有於他身前尽孝,我不想,不想再子欲养而亲不待了。
“嗯,我应当能慢慢想清楚。”
丁松言缓慢吐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了一本书册:
“师姐,这是‘小无极法’到大衍境圆满的篇章,我本想你生辰时送你,你情绪平复後,守孝之余,可以让郑家的传功族老帮你造窍装脏。
“不用担心他们学了去,没有《周天星斗书》或《烛照长夜经》做前置,谁也学不会。
“好好练,日後我们一起去找积恶道麻烦。”
“好。”郑朱曦重重点头,收下了那本秘籍。
…………
过了两日,临江县,南郊校场。
丁松言隔着五丈远,跟随抬棺的师兄师姐们上了彩船飞车。
等灵柩固定好後,他才进入舱房,给师父上了三炷香,叩了三个头,接着又快速退到甲板上。
郑子明已知晓他的走阴通幽会伤害鬼魂,对此很是理解,特意过来对他道:
“有心即可,不用在意形式,礼是正规矩,不是废人性。”
“师丈,等到圣上选妃,你会去炎京吗?”丁松言环顾一圈,开口问道。
郑子明脸色暗沉了少许:
“应当。”
因着宵明宗很快就杀掉了白照临,他满腔的恨意只能放在积恶道身上。
这位法境圆满的宗师想了下道:
“我应当会在家闲居至少一年,陪伴问书,什麽时候起复得看陛下的想法,难以预知。”
郑子明随即叮嘱起丁松言:
“‘魔种’之法不像正统两面族能侵蚀很多人,但更隐蔽,更有尊卑之分,你们的烛照剑意虽然能克制,但还是得小心,不能大意。”
“是,师丈。”丁松言态度恭敬地行了一礼。
等到万孤鸿、薛纤这些亲传弟子离开舱房,一身素白孝服、略显柔弱清冷的郑朱曦来到丁松言身前,看了他几息,轻声说道:
“我会给你写信的。”
“我也会。”丁松言的嗓音低而轻。
下了彩船飞车,他沉默地站在万孤鸿身旁,看着那新增不少白色和黑色的机关造物扑腾翅膀,动静很大地飞了起来。
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渐渐的只剩下天边一个黑点。
等到黑点都已不见,丁松言才收回视线。
“我得继续游历江湖了。”万孤鸿对师兄、师妹和师弟说道。
“不再休整一段时日?”目前在宗门内当着执事的徐炬龙关切问道。
万孤鸿摇了摇头:
“不了,接下来的路都得自己走了。”
“等下月装脏‘白虎’,恢复之後,我也去行走天下。”薛纤神色黯淡地说道。
林疏月看了徐炬龙一眼,叹息了一声:
“世事无常,我打算先成亲,再求大衍圆满。”
丁松言想了想道:
“不管在山门,还是在江湖,大家都得小心两面族,尤其是‘魔种’两面族。”
万孤鸿应了下来,提着长剑,负着行囊转身离开了这片校场。
等到徐炬龙、林疏月和薛纤也相继离开,丁松言又看了眼苍青色的高空,长长吐了口气。
接下来,他得写信提醒小青姑娘,告诉她“魔种”之法的隐蔽,建议天女派去请上申派或离朱门的高手来瞧瞧。
除了小青姑娘,右阳兄那边也得告知,不能只依赖余前辈和穆前辈的转达,谢五也得提醒下,他对“魔种”是有了解的……刑常目前不知到了哪里,只能让谢五转告……丁松言思绪纷呈间,一步步离开了校场。
校场重归无人,空旷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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