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浅灰色的天空飘起了薄薄的雪花。
丁松言面前摆着好几份书信,这都是狐朋狗友们陆陆续续的回复。
苏青璃的最早,九月底就到了,表示家里很重视“魔种”之事,并感谢了那两份生辰礼物,最後让丁松言开春再给她写信,因为她要出门游玩兼过冬了。
她还有问丁松言生辰是何时,丁松言竟不知该怎麽回复,是报上辈子的生日呢,还是借屍还魂的那天?
第二个回信的是任右阳,这家夥很认真地问了几个问题:作为鬼神,有可能被植入“魔种”,长出第二张脸孔吗?如果本身就有两个头,且是以後脑相连的方式存在,那第二张脸孔还能不能长得出来……
如此种种,看得丁松言只想回他一个“滚”字。
谢风潮和刑常也回了信,都感叹杀何洛时真没料到“魔种”竟如此恐怖,刑常特意提到像《破天宝录》这种主修之一是意志的功法,修炼者应当能在一定境界後压制“魔种”的影响,不长出第二张脸孔,他对这个境界的判断是大衍境圆满,依据是刑天一族过去几千年遇上正统两面族时的种种经验。
谢风潮则感慨,“魔种”如此隐蔽,岂不是能悄然侵蚀许多关键人物,真要应了景,又是一场滔天祸乱。
对此,丁松言倒是不那麽悲观。
这段时日,他认真想过一件事情:“魔君”为何非得利用选妃之事让“魔种”两面族接近建武帝,而不是悄然侵蚀并控制日常出宫采买做事的那些?要知道,偌大一个宫廷,不可能完全禁绝内外,吃喝拉撒都是离不开外界的。
仔细推敲过後,丁松言发现这麽做成不了大事:
按照他目前掌握的情况,日常负责采买和办事的都是有一定权力但位置不高的宦官,他们平日里根本接触不到最关键的几位大太监和相对受宠爱的妃嫔,更别提建武帝本人,而“魔种”的特点是身怀“魔种”者只能转化两个人,被“魔种”转化来的两面族则无力侵蚀他人。
如此一来,就算有出宫办事的宦官被悄然植入“魔种”,他也只能影响自己更上面一层的太监或女官,被影响的即使有机会接触到更关键的人物,也没办法将他们变成两面族。
这种方式下,给禁宫捣乱,带去些祸事,完全可以,但掀不起大的风浪,只能是“佐”,当不了“臣”,甚至“君”。
如果有哪位“魔种”两面族成了备受宠爱的妃嫔,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建武帝要是成了两面族,那世道就真的乱了,目前还不清楚被‘魔种’两面族转化的两面族对‘魔君’的服从性有多高,毕竟他们身上已经没有‘魔种’……
“怎麽对抗‘魔种’,怎麽找出新的办法识破,也暂时没有眉目,哎,之前杀两面族都太快了,下次得留个活口,认真研究……
“做这种研究还挺危险,除了被‘浑沌之境’保护的我,以及能克制两面族侵蚀的那些,别的都挺麻烦,一不留神自己就被侵蚀,成了两面族……
“这和疫病很像啊,覃观蝉牺牲了传染性,提高了隐蔽性和可控性,也不知代价是什麽。
“别说,‘魔种’两面族是比正统两面族更适合潜藏做事,何洛在当康庙多年,一直未露马脚,符阳泉才到粱乾院子没多久,就难以按捺自身恶意,被发现端倪,虽说也有粱乾江湖经验丰富又无比警惕的缘故,但主要还是因为这两人一个更听话,一个更自我。”
想着“魔种”之事的丁松言顺势又琢磨起另一个问题:
“在对付师父这件事情上,覃观蝉不该只有白照临上门挑战,暗中再做两重布置这个招数。
“虽说只要符阳泉这边不暴雷,白照临的生死擂就算被拖个几日、十几日,也不影响结局,但要是师父不接这个生死擂呢?
“以师父的性子,九成会接,可架不住还是有那麽一成的意外。把握人心这种事,我也常做,但从来不会认为对方一定会按我预想的走,必然会多准备一套备用的方案。
“像白照临,他要是不答应生死擂,让我没时间恢复,我就会强行动手。
“覃观蝉不可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白照临的生死擂被接受上……
“要麽他有别的布置让师父一定答应,要麽另外还预备了一整套计划。”
这几个月,丁松言有循着这个思路检查宵明宗内部人员的情况,但毕竟时过境迁,所谓的备用方案又完全未浮出水面,不像鬼蜮道刺客等人终究要靠近湖心岛,或多或少会留下点痕迹,他什麽都没发现,更像是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之所以花精力做这件事,不是丁松言耿耿於怀,而是他担心“魔君”的备用计划里藏着宵明宗某个隐患,并且,他日後少不得和覃观蝉“打交道”,希望能从类似布置里窥视出对方的行事风格和思路习惯。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如今的丁松言,《周天星斗书》已法境圆满,耗费了他三年寿数,虽然《烛照长夜经》练到这个境界後,使用“周天星斗剑法”等其实也不会弱多少,但终究还是差了一点,再说,丁松言是要完善《周天星斗书》的人,不可能不把这门武功练上去。
到了上月底,他的“周天星斗剑法”也终於小成,宵明宗本身的武功至此练完,之後主要是精益求精和加以完善。
“宙合天地篇”与“归寂书”的大衍篇章,他也拆了出来,但暂时没找到合适的人选来修炼验证。
除了凝炼身外窍穴,丁松言现下主要做的是两件事情,一是继续做“薪烛相传”的改进,当前,他只能做到利用“浑沌之境”让自己可以施展,还没法让“小无极法”人境篇已圆满的郑朱曦习练,更别提其他宵明宗门人,前者目前已有思路,後者还相距甚远。
二是翻阅习练宵明宗已搜罗的种种功法,不求每门都练成,只打算掌握、拆解、总结,然後与自身所学融会贯通,这意味着他正式踏上海纳百川这条武道之路了。
目光扫过桌上的纸张,丁松言无声叹了口气。
还是没有师姐的信。
他都寄过两回信了,主要是讲宵明宗的近况、熟识门人的点滴和自身练武的心得。
过了一阵,杨世铎找了过来。
丁松言收起信纸,看向门口,目光落在了对方提着的那小坛蔷薇露上。
“这是?”他询问起身穿暗红新衣的杨世铎。
皮肤黝黑的杨世铎脸现喜色道:
“我这一年多进步神速,我师父很是看重我,打算带我去炎京找他师弟,请师叔帮我谋个好差事,积攒装脏所需。”
这一年多,靠着卖自家院子的银钱、师父的各种补贴和自身日常接的活计,杨世铎已造出七个异类窍穴,有了不算明显的外表异相。
对宵明宗来说,这属於中等偏上的弟子,可於刘馆主而言,这已是自家师门上溯三代都没有的天才。
他决定带杨世铎到炎京去找自己师兄弟里混得最好的那位,看能不能帮弟子铺一条更好的出路。
弟子越强,他这个师父的晚年才能更好!
“若只是缺银钱,我可以先借你一笔,不收利钱。”丁松言沉吟了下道。
他手头一大笔钱没地方用。
杨世铎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不只是银钱,还有机会。
“明年是圣上御极十年,极可能会有一次芝兰恩试,我想参与,看能不能拿到名次,转修‘金汤神功’。
“炎京武者众多,各种风格都有,不像府城的,大家早知根知底,再切磋下去也不会有什麽进益了,提前去炎京正好锤炼下自己。”
这一年多,在定江府的武馆行当,杨世铎逐渐有了不败之名,这也是他找的活计报酬都颇为丰厚的缘由。
也对,多和不同武者交手,才能验证我的武学想法……丁松言未再多说,只是笑道:
“非得赶年节去?”
“年节才好走动,攀交情。”杨世铎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述着师父的原话。
刘馆主是知晓弟子常和许长安、丁松言厮混在一块的,认为他武功进步神速的缘由主要就是这,毕竟郑朱曦和丁松言那是成日出双入对,少不得指点一二。
丁松言表示理解:
“今日就走?”
“嗯,跟一个商队去,顺便充当护卫。”杨世铎聊了几句,直至仆役拿来两个酒碗。
他拍开酒坛泥封,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
“丁二郎,这一年多的指点和帮衬,杨某铭记於心。”杨世铎非常正式地行了一礼,然後庄而重之地端起酒碗,咕噜喝尽。
接着,他又倒了一碗,再次行礼:
“亦师亦友,不敢或忘。”
饮尽这第二碗,杨世铎再次满上,露出几分笑容道:
“这一碗敬你从未看不起我,真的拿我当朋友。”
丁松言没有客气,这才拿起自己的酒碗,笑着和他碰了下:
“一路珍重,江湖再会。”
“江湖再会。”杨世铎神情轻松地一饮而尽。
放好酒碗,他留下酒坛,转身走入庭院,於飘扬的薄雪里一路往外。
丁松言慢行出了正屋,刚至前厅就看见许长安到来。
“你也要走?”丁松言挑了下眉毛。
许长安愣了愣:
“我走去哪?”
我不是定江府本地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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