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一大早，天蒙蒙亮，弯弯的白色月牙还遥遥挂在空中，似一个倒挂的银钩。
下了一夜的细雨，梅园中庭处已有几处积洼的水坑，碧桃将屋子内的东西又仔仔细细地收拾了一番，好在本就打算走了，当初来梅园时，也没多布置。
只是，待碧桃整理那梳妆台时，瞧见那被随意堆成一团的妆匣，不由问了一声：“姑娘，这妆匣怎乱成这样？昨夜不会进小偷了吧？”
这一声问，倒是令沈清棠愣了一下。
依着周瑾礼昨夜所谓，确实如梁上君子，半夜摸进了她房中，实为小偷。可想起那人，想起昨夜的话，更好似一场模糊不清的梦。
“我不小心打翻了妆匣，没收拾好。”沈清棠随意答了一句，她昨日已与老太君道过别了，又怕再牵扯到旁的事情，今日便不打算再去作别了。
简单梳妆后，沈清棠从那凌乱的妆匣中去了一支俭朴的碧玉簪，将长发一卷，高高盘起。
“姑娘看着，比从前更美了呢！”碧桃将妆匣收好，又帮沈清棠理了理衣襟。总觉得，自从她家姑娘和离后，气色是一日比一日好了。
碧桃将铜镜一并包进了箱子里，顺便也照了下镜子，昨夜雨大，却睡得安心。她原是想给主子守夜，奈何沈清棠心疼她，怕她夜里冻着了，特让她早些去隔壁的小屋睡了。
因而，虽起了个大早，但碧桃的精神头很好。
对比之下，如空谷幽兰般的沈清棠，则少了几分活人气。可瞧着满脸欣喜的碧桃，沈清棠亦是心中欢喜。
她在这世上的亲人不多了，除了弟弟，碧桃便是她最亲近之人。
“沈姑娘，马车已经备好了，行李也都搬了上去。”魏红做事利落，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进屋自倒了一杯茶，连喝了两杯。好在行李不算重，她搬上几个来回，也就忙完了。
这定安侯府的人，当真是会看人下菜碟，不过是昨日得知了沈清棠和离的消息。今日，竟是连一个能唤来帮忙的人手都无。
殊不知，这是周温礼的了信，故意让平安去外院打了声招呼，才无人搭理沈清棠。
然而，沈清棠不在乎了，她抬起手中的帕子，亲自给魏红擦了擦那豆大的汗珠。
美人在前，温柔小意，魏红顿时面上一热，颇有些不好意思。
昨夜……她将王爷放了进来，不知沈姑娘可知晓？
“这些日子，多谢你护着我了。”沈清棠笑了笑，从腕上褪下了一对银镯子，顺势戴在了魏红的手上，“只是出了定安侯府，不知往后何时能再见了。这镯子不贵重，就当是给你留个念想，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冰凉的银镯子挂在了手腕上，魏红愣了一刹，才反应过来：沈姑娘是要赶她走！
怕是昨夜的事情，被沈姑娘知晓了，她定是在怪她！
“姑娘，我……”魏红挠着头，正欲给自己求个情，可她哪里好意思？
哪有做护卫的人，会将那翻墙的小贼放进院子？
但……那毕竟是她的主子。
沈清棠昨夜，原也对魏红有些恼意。可思来想去，这魏红本就不是她的人，能护着她，为她出头，已是对她很好了。
自己，又怎能要求她背主呢？
可，魏红到底是外人，她既决定与周瑾礼划清界限，便不能将她留下。
“你莫要多想。”沈清棠握住了魏红的双手，眼底是温和的笑，“我感激你这些时日的照顾，但有些事情，我不能总依靠旁人去做。我既自由了，又岂能事事依靠大爷呢？”
魏红顿了顿，她终是听明白了沈姑娘的意思，怕是昨夜与王爷起了冲突，又铁了心要离开定安侯府，才这般决绝。
“待将沈姑娘安全送到了妙手堂，我自会离开。”魏红点了点头，在她保护过的那么多人中，唯有眼前的女子不一样，倒是第一个给她送礼的。
趁着雨停，停在定安侯府后门处的马车，于朦胧的晨光熹微中缓缓驶离，沈清棠挑起了车帘的一角，最后看了一眼那困了她整整三年的侯府大宅。
从今往后，她便只是沈清棠了。
“姑娘，我们何时去接小公子？”碧桃坐在马车内，突然问了一句。
“等过几日，就去。”沈清棠放下了车帘，她还不知该如何与沈清沐开口。
沈清沐在国子监读书，大多时候都住在沈家老宅。沈清棠原也想过将他送去外祖裴家去，但沈清沐不愿意。
“我若走了，父亲留下的那些草药，不知会被折腾成什么样子！”沈清沐于医术上并无天赋，更无意继承父业。只是，不愿父亲的心血被白费。
和离一事，沈清棠未曾与弟弟商议过，这本就是她自己的事情，更无需征得旁人的同意。
待到马车走远了，宜兰园内才匆匆有人来回禀。
“二爷，人走了。”平安战战兢兢的回了话。
周温礼趴在床上，不知为何，眼睛一酸，两行清泪就流了下来。他哭什么？他不是早就知道沈清棠要和离？
可他伤了这两日，周温礼莫名就想起来了沈清棠从前的好。
母亲不在意他，连着这宜兰园都比大哥的景和院荒芜许多，除却每月固定的份例，连一碗热的夜宵，都无人替他准备。可自沈清棠嫁给他后，衣食用度，就连书桌上的那一方砚，都是上品。
周温礼知晓，这都是沈清棠的功劳，可她从未与自己邀功过，他便只当作不知晓。
若是他病了，她总会细致入微地照料他，为他擦身去热，亲手熬汤喂药……
可如今，这宜兰园再一次冷清下来，一点儿人气都无。
“她愿意走，就走。一个弃妇，以后便是她求着要回来，我也绝不会搭理她。”周温礼将整张脸埋进了被子里，闷声轻哼了一句。
平安虽站得远，但隐隐似是听见了些许的哭腔。
二爷本不坏的，奈何老夫人偏心太过……
桩桩件件的糊涂事，堆在一处，硬是将二爷逼到了这番境地去。
心下虽有一分的同情，但二爷也是咎由自取了。
“二爷，到换药的时候了。”平安守了两日，夜里给周温礼喂水、解手、换衣，皆是他来，累得眼皮子都打架了。
奈何周温礼将老夫人李氏派来的人都赶走了，平安就算想歇一歇，都没机会。不免，有些心生怨气。
换药时的手一抖，药粉猛地一洒，疼得周温礼倒吸了一口气，而后一巴掌狠狠打在了平安的后脑勺上，“蠢货！要你有何用！”
“二爷息怒，是小的蠢笨，是小的不懂事，还是二爷饶我一次！”平安被吓了一跳，跪在地上扇了自己好几个巴掌，连连求饶。
眼前人连大爷的安危都不顾，甚至连对自己都下得了手，平安只觉得后怕，唯恐那日得罪了他，就被周温礼发卖了！
宜兰园处处阴郁，下人们个个谨言慎行，不敢去主屋一步。
没了沈清棠在，似是又重新回到了三年前，无人在意，更无人照应。
而林风阁内，魏红归来复命。
陆玄策坐在窗边，微微细雨打落进屋内，湿了他一角的衣袖，虽带着些许凉意，却难以驱赶他心头的烦躁。
“她当真那般不愿吗？”
垂眸，棋盘上已成死局。
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才有一线赢棋的可能。
“是。”魏红点了点头，“属下到底是主子的人，沈姑娘她，怕是用得不放心。”
静默了许久。
直到魏红跪的膝盖都有些疼了，才突然听得了一声：“哦。”
“那往后，你便不是我的人了。”
幽幽的一句话，令魏红与魏青都傻了眼！
王爷，不要她了？
魏红猛地一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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