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顿时来了精神。
“那您算是找对人了！这城里哪条街热闹，哪家馆子地道，我可都知道。先生是想看景，还是想找个地方吃饭？”
“先逛一逛。”
“好嘞！要说看景，那……”
“师傅。”
苏浩温声打断了他淡淡道：
“我这会儿有些乏，想安静坐坐。你带路就行，车钱少不了你的。”
闻言车夫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客人估摸是嫌他啰嗦，赶忙应道：
“成，成，您歇着，我稳稳当当地拉。”
说完，他果然不再多话，脚下却比刚才更有劲了。
苏浩重新闭上眼睛。
拉车的师傅嘴勤，倒也不稀奇。能陪客人说话，熟悉几处去处，再把人伺候舒坦些，往后便容易多一个熟客。
只是他眼下没心思闲谈。
方才在修鞋摊前看到的几处细节，正一一从脑海里浮上来。
刚刚那附近，确实有人在盯着。
最明显的，就是对面茶馆靠窗的两个人。
从他到城门附近，选中修鞋摊坐下，到后来补鞋、擦鞋，再起身离开，那两人始终没有换地方。
单说坐得久，算不上什么。
茶馆本就是供人消磨工夫的地方，聊生意、等朋友，喝上半天茶都常见。
可这两个人，有些过分留意窗外了。
一个低头倒茶，另一个便望向街上；一个转身与堂倌说话，另一个的视线仍留在巷口附近。
苏浩几次抬眼，至少都能见到其中一人正在看外面。
他们偶尔也交谈，脸上却少有谈兴。
其次，是那个骑脚踏车的人。
自己坐在修鞋摊前的这段工夫，对方已经从街上经过两次。
第一次往城门方向，第二次又骑了回来。
正常来说这种情况倒也有，只是那人经过巷口时，脚下都会稍缓一下，目光也朝里偏过去。
一次尚可不放在心上。
再加上茶馆楼上那两个人，便很难让苏浩继续往寻常处想了。
刚刚在那儿发现的两人，虽然看似在靠窗位置谈什么，实则时刻保持至少一人在观察楼下街道上的情况。
结合接头的安排，这些人的来路，已不难猜测。
苏浩眉头渐渐蹙起。
难道真有同志叛变了？
眼下还缺能够把事情串起来的证据。
但起码这接头绝对是有问题的。
也不知昨夜那封信，究竟有没有起到作用。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辘辘声。苏浩抬手按了按眉心，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不管如何今晚，还得再去拜访一次顾教授。
不确定顾教授是否已经被捕，故而去确定一二也是必要的。
时间缓缓流逝。
等天色渐暗，城南墙根附近那栋民房里，李振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屋里没有点灯。
窗外尚有些余光，照得见桌沿，也照得见赵大标垂在身侧的手。
李振抬腕看了看表。
又过去一刻钟了。
他放下手臂，重新望向楼下。
墙根那条路上，一个提篮的老妇慢慢走过，拐进前面一户人家。再往后，便只剩一段空荡荡的路。
白日里，这地方一个钟头也就十几个人经过。
到了此时，更是半天不见人影。
约定的时间早已过了。
那位园丁，却连影子都没露。
李振伸手按住窗台，手指一点点收紧。
上午开始布置，守了大半天。附近几处人手都已就位，只等接头的人出现，便能顺势盯上，必要时直接拿人。
结果等到现在，什么都没有。
又扑了个空。
“接头人呢？”
李振忽然开口。
屋里的几个人都没有吭声。
他转过身，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去，声音愈发低沉。
“嗯？谁能告诉我，人去哪儿了？”
赵大标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午后他还觉得，这次总该有个结果。
谁知守到天都快黑了，竟与莫雅茶轩那回没什么两样。哦不，还是有区别的，起码这次没有人开枪示警！
“都哑巴了？”
李振的声音不大，却让赵大标肩膀一紧。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
靠门的队员看了李振一眼，得到示意，这才过去将门打开。
就见曹德庸站在门外。
帽子被他攥在手里，额前全是细汗，衣领也不知什么时候歪了。进门时，他先看了眼屋里的人，随后便撞上李振那双阴沉的眼睛。
见状曹德庸腿一软，竟直接跪了下去。
“长官！长官，您听我说！”
他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却像是全然没觉着疼。
“我真不知道他怎么就没来！报上的消息，我都是照您的吩咐登的，该写的一个字也没改，时间、地方，也没有弄错！”
李振站着没动。
曹德庸嘴唇发白，声音越说越急。
“我到地方以后，一直等着，约好的时候过了，我还没敢走。可他……他就是没来啊！”
“你不知道？”
赵大标猛地上前，一脚踹在他身上。
曹德庸猝不及防，整个人向旁边翻倒，手里的帽子也滚了出去。
“你不知道，那要你有什么用？”
赵大标弯腰揪住他的衣领，将人往上一提。
“吃的、住的，哪样短过你？你拍着胸脯说能把人约出来，结果呢？让弟兄们陪着你在这儿喝西北风？”
“我没有，我真没有……”
“还敢狡辩！”
赵大标松开衣领，抬手从腰间抽出配枪，枪口一下顶住曹德庸的额头。
“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毙了你！”
冰冷的枪口贴上皮肤，曹德庸浑身一哆嗦，后半句话顿时变了调。
“别，别开枪！李长官，饶命饶命啊……”
他不敢躲，双手僵在半空，连抬起来挡一下都没了胆量。
午间那几口酒早已散尽，此时胃里却又翻腾起来。他张着嘴，喘得又急又浅，目光拼命往李振那边移。
“李长官，您知道的，我是真的想替您办事。我都已经到了这一步，我还能往哪儿去啊……”
李振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曹德庸，脸上的怒意没有散，却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
“好了。”
赵大标的手仍未收回。
“头儿，这小子……”
“我说，好了！”
说着李振抬眼看过去。
赵大标这才咬了咬牙，将枪从曹德庸额头上移开，满脸不忿地退到一旁。
曹德庸身子一松，几乎瘫倒在地。
然而李振却没有叫他起来。
他走近两步，垂眼看着那件沾了灰的新长衫，过了片刻，才冷笑一声。
“曹先生！”
闻言曹德庸连忙颤巍巍抬头。
李振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现在，你又该如何解释？”
随着李振的声音落下，曹德庸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天没能挤出一个字。
额头上还残留着枪口压过的凉意。
赵大标已经退到一旁，可那支枪并没有立刻收起来。他站在桌边，拇指蹭着握把，目光仍停在曹德庸身上，似乎只等李振一句话，就会重新走过来。
曹德庸不敢再看他。
他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掌心撑住地板，指缝里全是汗。
怎么解释？
自己已经把知道的全说了，该登的消息也登了，连午睡时都在琢磨见面后该如何开口。可园丁不来，他就是把嘴皮子磨破，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他却一句也不敢往外说。
李振要的显然不是这些。
若再说一句不知道，方才那支枪，只怕真要重新顶上来。
曹德庸嘴唇翕动，脑中拼命想着还能拿出什么办法。越急，思绪反倒越乱，园丁、报纸、接头时间，几件事情缠在一起，竟让他一时理不出头绪。
李振没有催，只垂眼看着他。
这种沉默比喝骂更让曹德庸难受。
好半晌，他才勉强咽下一口唾沫，抬起头来。
“李长官，要不……要不我再试着发一次接头讯号？”
话说出口，他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赶忙接着道：
“这次可以换个地方，挑个稳妥些的去处。园丁若是今天临时有事耽搁了，下一回说不定……”
李振眼底最后一点耐心，也随着这句话淡了下去。
此前他还以为这人多少有几分机灵，能够被地下党派来接头，想来是有几分谨慎机智的。如今看来，真到了慌乱的时候，也只剩下这么点见识。
“行了！”
他摇了摇头道：
“接头就不必了！”
闻言曹德庸后半句话顿时卡住。
“李长官……”
“人家这次没来，至少说明已经起了疑心。”
李振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余光，声音冷冷的道：
“这个疑心，可能落在你身上，也可能落在接头的安排上。究竟是哪一种，我们现在不知道。但你接二连三地往报上登消息，是怕人家还不够警觉？”
曹德庸脸皮一紧，忙把头低下去。
“是，是我想岔了！”
“有些事情，催得越急，越办不成。”
李振看着他冷冷道：
“短时间内，不许再发联络园丁的消息！”
“明白，明白！”
闻言曹德庸立刻点头如捣蒜。
只要李振还肯开口吩咐，他心里便能多一分指望。
最怕的，是对方一句话也不愿再同他说。
李振沉默片刻，接着道：
“接下来，你就老老实实筹备开医馆的事吧！
真要是能找到那个守夜人，也算你大功一件。”
闻言曹德庸紧绷的肩膀，这才略略松了些。
“是，长官！医馆的事，我一定用心，绝不敢再出差错。”
“至于园丁……”
李振说到这里，却停住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
街上的天色已经暗了，墙根处那段路几乎看不清人影。守了一整天，屋里的人连饭都没顾得好好吃，最后却只等来这么个结果。
就此搁置，他自然不甘心。
可继续催着曹德庸发消息，除了让那位园丁躲得更远，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李振想了一会儿，重新看向地上的人。
“这件事，以你对地下党那些人的了解，你有什么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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