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曹德庸心头一凛。
他知道，这才是眼前这位李长官真正想听的。
而且这也是自己最后的一次机会了！
毕竟若是医馆开起来，守夜人也始终没有露面呢？
到时候再有人拿枪顶着自己，李振还会不会出声拦下？
曹德庸抬手擦了擦额角，强迫自己把杂乱的心绪压住。
他这次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比刚才稳了些，想了想道：
“长官，对于这件事，我确实有一点想法！”
李振没有接话，示意他继续。
“从登报到今日赴约，我仔细想过，我应当没有哪个环节出错、写错什么。约好的讯号就是组织交代的那一套，园丁若是看见，不至于认不出来。”
曹德庸顿了顿，见李振没有露出不耐，这才接着说下去。
“可若说有什么地方容易叫人起疑，倒也确实有。
那就是太快了！”
曹德庸声音压低了些道：
“莫雅茶轩那次没有接上，才过了几天，我们就又登报约见。园丁若是个谨慎的人，恐怕会想，头一次出了动静，为什么联络人不先停下来避避风头，反倒这么急着要见他？”
不过这话说完，他立刻意识到不对，毕竟这第二次接头的安排，李振是点过头的。如今当着他的面说时机选得不对，一不留神，就像是在把过错往长官身上推。
于是曹德庸赶紧补上一句：
“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只想着早些把人约出来，没把这一层说明白！”
闻言李振看了他一眼。
见状曹德庸额角的汗又冒了出来，但却继续道：
“园丁未必已经认定我有问题。也许只是对联络的安排起了疑虑，想等一等，再看一看。地下工作的人，遇着拿不准的事，宁可错过一次，也不会轻易去犯险！
所以此番想来这园丁不一定就一定脱钩了，这还是有希望的！
但无论如何，这次没有办成，都是我的过失。我不敢推脱。不过，长官，我还有一个将功补过的办法！”
闻言李振眼神微动，挑了挑眉淡淡道：
“哦？”
见他终于有了些兴趣，曹德庸忙往前挪了挪，膝盖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
“园丁这边，短时间内恐怕很难再取信。但我从前在组织里，还接触过一些联络别处同志的办法。有些是早些年的旧暗号，后来不常用了，可老同志未必不知道。”
李振没有立刻表态。
曹德庸看着他的脸色，越发小心地措辞。
“我不是说这些办法还能到处通用。各处情况不同，有些早就换过了，照搬过去，也未必有人认。”
“那你想怎么做？”
“南京城里，未必没有早年同组织失散之人！”
曹德庸说到这里，声音渐渐顺了起来。
“这些人可能换了名字，换了营生，也可能已经几年没能恢复关系。新近的联络办法，他们未必知道，可从前用过的那些旧信号，总还认得。”
李振的目光终于落定在他脸上。
曹德庸心里稍稍一定。
“若是能把这群人给钓出来，那这多少对长官也是能有所收获。”
屋内安静了片刻。
李振看着曹德庸，眼里的失望，终于淡去了一些。
他方才倒真是小看了这个人。
一旦到了要保住自己性命的时候，这人对付起从前的同伴，竟比他们调查处的人还要狠辣。
李振慢慢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一抹笑容道：
“也好！”
曹德庸心里一松，腰背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既然你有这个心，就去办吧！”
李振看着他，语气却没有放得太软。
“不过，园丁那边既然已经停了，就别把两件事情搅在一起。你想用哪些办法，打算怎么安排，先写清楚，送来给我看。”
“是，是！”
“曹先生，我希望这一次，你别再让我失望。”
曹德庸连忙应道：
“长官放心，我一定仔细斟酌，不敢再胡乱办事。”
李振这才示意他起来。
跪得久了，两条腿已经麻了。曹德庸扶着地板起身，身子晃了一下，差点又跌回去，只得伸手撑住桌角。
没有人上前扶他。
他弯腰捡起帽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又将歪斜的衣领一点点理好。
动作间，他忍不住瞥向赵大标。
对方已经收了枪，正站在旁边看他，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散去的讥诮。
曹德庸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恨意。
方才那一脚，踹得他肋下到现在还疼。
还有顶在额头上的那支枪。
这个姓赵的，是真想杀了他！
曹德庸的目光阴沉了一瞬，随即又垂下眼，将那点情绪死死压住。
给我等着！
眼下自己自保都难，这个时候同赵大标翻脸，不过是给对方多添一个动手的由头。
等着吧！
只要自己把事办成，真在李长官面前站稳脚跟，今日这笔账，总有机会慢慢算。
他攥紧帽子，向李振欠了欠身，讪笑着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另一边，军情处，墙上的挂钟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指向晚上九点。
行动科二组组长办公室里，苏浩坐在桌后，指间夹着一支烟。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却没有立刻弹掉，只望着桌角那份刚送来的记录，半晌没有翻页。
周志鹤方才来过一趟，说是李有权已经开口了。
对于这一点，并没有太出乎苏浩的意料。
李有权并非没有受过训练，真要论隐匿、应变，也不算完全没有章法。可他在南京躲藏期间，既舍不得徐艳艳，又不肯为了安全彻底割断这段关系，最后甚至把人一并带进藏身处，已经足以说明他的心性。
这样的人心防是不够严谨的！
当然真正让他迅速动摇的，还是暮蝉小组其他人的口供。
毕竟暮蝉小组就他一个独苗了，如此一来，对李有权的审讯，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对此苏浩并不奇怪。
片刻苏浩将烟灰弹进烟缸，拿起桌上的记录，又看了一遍。
周志鹤这会儿还在带人整理卷宗。今晚把大致经过理顺，明早便要往处座那里报。
暮蝉小组这个案子，到这里，总算可以暂时告一段落。
照理说，该高兴才是！
苏浩将记录放下，靠回椅背，神情却没有多少兴奋。
此次破案，他的功劳自然少不了。
可功劳是一回事，能换来什么，又是另一回事。
不到一年，他已经从新人，坐到了行动科二组组长的椅子上，军衔也迈进校官之列。
这份升迁，已经足够惹眼。
再往上走，便不单单是多破几个案子的问题。位置只有那么些，资历、人事、上面的安排，哪样都绕不开。
他心里明白，处座便是再看重他，也不可能一有大案告破，就将他的职务往上挪一截。
这一次，无非就是奖章、嘉奖，或者再添一笔奖金，多半也就是这些。
苏浩对此倒没有什么不满。
本就在意料之中，谈不上失望。
何况眼下真正让他放不下的，也不是暮蝉小组案子后续的奖赏。
他抬起手，又吸了一口烟。
城南那条街，茶馆二楼的两个人，骑着脚踏车往返的男子，还有那个穿新长衫的陌生人，再一次从脑海中浮了出来。
人手已经摆在那里，今天的接头，必然有问题。
可顾教授究竟有没有赴约，他仍不知道。
苏浩抬眼看了看挂钟。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就见黄嵩推门而入。
他进屋后，先将门轻轻合上，随后走到桌前，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组长！”
苏浩将烟从唇边拿开，淡淡道：
“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有些眉目了！”
黄嵩说着，顿了顿这才接着道：
“咱们处里和调查处这些年一直不对付，可私底下，也不是半点来往都没有。您之前让我留意他们那边的动静，故而我也在那边笼络了一些人脉眼下。”
苏浩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这次我找的，就是其中一个。他在调查处干的不是要紧差事，平日里听到的东西，杂归杂，偶尔也能摸到些消息。”
“说说看！”
“最近调查处行动组，的确有些动静。”
黄嵩稍稍往前靠了些低声道：
“您让我问的那位李队长，据说最近已经连续出了好几天外勤。早出晚归，有时候连人都不见回去，具体做什么，下面的人也说不清。”
苏浩指间的烟缓缓燃着。
“他们那边怎么传的？”
“说是手里有线索，可能要办个案子！”
说着黄嵩顿了顿。
“也有人说已经有了收获，不过究竟是抓到了人，还是查到了什么地方，我那人脉就不知道了。”
闻言苏浩略微沉默。
见状黄嵩赶忙补充道：
“组长，这些消息，我不敢保证句句都准。他级别不高，进不了李振那边的圈子，有些是亲眼见的，有些也只是听人说起！”
“嗯，你办的已经不错了！”
苏浩将烟头搁在烟缸边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半年前，他便交代黄嵩留意调查处那边的人和事。
当时没有急着要什么结果，也不让他为了消息弄出太大动静。
两边同在南京，明面上各办各的差，暗地里却少不了彼此打量。今天争一条线索，明天抢一个人，稍有摩擦，便可能生出些别的事情。
在这种地方，知道对面忙些什么，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苏浩毕竟自己清楚自己事，能在调查处有一些眼线，这足够方便自己在关键时刻能帮上自己的同志们。
好在黄嵩肯下工夫，这几个月的经营，如今总算有了些用处。
只是消息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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