炜杰把那份剪报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他没有立刻去查那个人的底细。在不知道对手是谁之前，任何动作都会暴露意图。
他先打了一个电话给张建国。
"建国哥，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中国互联网协会筹备会议的参会名单。我要知道所有人。"
张建国沉默了两秒："这个会有点敏感。"
"我知道。"炜杰说，"所以只查公开的，不查秘密的。会议合影、新闻报道、参会者的公开身份。够了。"
"好。三天后给你。"
挂了电话，炜杰坐在椅子上，盯着抽屉。
那个寄报纸的人，想要干什么？
如果他想要威胁炜杰，应该直接寄一封威胁信，而不是寄一张剪报。剪报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在笑。
那是一种炫耀。一种宣告。
"我看见你了。"那人像是在这么说，"而且我知道你也能看见我。"
第二天，炜杰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让李彦强在千度官方论坛发了一封公开信。
信的标题是：致那位匿名朋友。
内容很短，只有三段：
"近日，千度收到一份来自匿名朋友的礼物——一份剪报。剪报里有一张合影，合影中有一位故人。这位故人，炜杰尚未谋面，但对方显然已经关注了很久。"
"我想对这位朋友说：如果你想谈生意，千度的门开着。如果你想玩游戏，规则由你来定。但请记住，冬天里玩的游戏，冻死的往往是看客，不是棋手。"
"炜杰在北京，随时恭候。"
信发出去后，李彦强冲进炜杰的办公室："你疯了吗？公开挑衅一个躲在暗处的人？"
"不是挑衅。"炜杰说，"是逼他现身。"
"如果他不上钩呢？"
"那他寄这份剪报就没有意义了。"炜杰说，"一个人费尽心机寄匿名包裹，不是为了让我默默收起来的。他是为了让我慌，让我怕，让我去找他。现在我告诉他，我不找他，我等他来。着急的就不是我了。"
李彦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第三天上午，张建国回电话了。
"名单查到了。"张建国的声音有些凝重，"你说的那个人，名字叫刘军，今年三十二岁，原来在京城某部委的信息中心工作，三个月前辞职下海。"
"他为什么关注我？"
"这就是问题所在。"张建国说，"刘军辞职后，注册了一家叫网信实名的公司，做网络实名服务。所谓网络实名，就是让用户在浏览器里输入中文名字，直接跳转到对应的网站。"
炜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前世，这个概念叫"网络实名"，后来在二零零四年左右火了一阵子，各大公司争抢这块市场。千度后来也做了类似的东西，叫"千度一下"。
"他的业务，和千度有竞争关系吗？"炜杰问。
"目前没有。"张建国说，"他的网络实名还在开发阶段，没有产品上线。但有一件事很奇怪——"
"什么？"
"刘军的启动资金，来源不明。"张建国说，"他注册公司的资本金是三百万，但查不到出资方。不是他自己的积蓄，不是银行贷款，不是风险投资。这笔钱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
"查不到出处，就是最大的出处。"炜杰说，"继续查。查他和谁吃过饭，和谁通过话，和谁在同一张桌子上打过牌。"
"已经在查了。"张建国说，"但炜杰，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刘军的背景不简单。他在部委信息中心工作的时候，负责的是政府网站的域名管理。这个位置上的人，认识的不只是程序员。"
"他还认识谁？"
"还认识很多管域名审批的人。"张建国说，"而域名，是互联网的入口。掌握了入口的人，就有了坐地收租的资格。"
炜杰沉默了。
他突然明白了刘军为什么要寄那份剪报。
不是因为千度的搜索引擎抢了刘军的生意。而是因为千度的推荐系统，正在改变用户找到信息的方式。
如果用户不再通过输入网址找到网站，而是通过搜索和推荐找到内容，那么网络实名这个概念，就成了一堆废铁。
刘军看到了未来。而那个未来里，没有他的位置。
所以他害怕了。他寄出剪报，是想让炜杰分心，是想让千度在猜疑和恐惧中放慢脚步。
"建国哥，"炜杰说，"谢谢你。接下来几天，不要查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他以为我怕了。"炜杰说，"一个人只有在对手退缩的时候，才会大胆进攻。他进攻了，才会露出破绽。"
同一天下午，张一鸣兴冲冲地跑来找炜杰。
"用户标签系统跑通了！"他手里举着一叠打印纸，"第一批职业标签，建了十二个模型：医生、律师、教师、投资者、程序员、学生、主妇、销售、司机、公务员、个体户、退休人员。"
"准确率？"
"在测试集上，百分之七十一。"张一鸣说，"也就是说，系统可以根据用户的搜索历史，有七成把握猜出他的职业身份。"
"还不够。"炜杰说，"正式上线至少百分之八十五。"
"我知道。"张一鸣挠了挠头，"但有个意外的发现——"
"什么？"
"系统在给用户打标签的时候，发现了一群人，搜索行为非常异常。"张一鸣翻到打印纸的后面，"他们不搜索任何正常的内容。不查股票，不看新闻，不找游戏。他们只搜一样东西——千度。"
"搜千度？"
"对。"张一鸣说，"这群人每天搜索'千度''千度推荐''千度创始人''千度融资'，一遍又一遍。而且他们的搜索时间很有规律，集中在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四点。"
"这是什么人？"
"我比对了他们的网际协议地址。"张一鸣说，"大部分来自同一个区间——京城海淀区，中关村大街沿线。"
炜杰的眼神变了。
"有多少人？"
"目前追踪到的，有十三个独立地址。"张一鸣说，"但他们使用了不同的账号，所以实际人数可能更少，大概五到七人。"
"持续多久了？"
"从千度推荐上线那天开始。"张一鸣说，"已经两周了。"
炜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张一鸣，"他说，"从现在开始，把这七个人的所有行为数据单独存一份。不要告诉任何人。"
"他们是对手派来的？"
"可能是。"炜杰说，"也可能，是更大的对手。"
晚上，炜杰独自留在办公室。
他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屏幕上是一份表格，张一鸣下午发给他的——那七个可疑用户的搜索记录汇总。
越看，炜杰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人的搜索行为太专业了。不是普通用户那种漫无目的的搜索，而是有针对性的情报收集。他们查千度的融资历史，查李彦强的背景，查张一鸣的学历，甚至查苏晓棠的工作单位。
普通人不会查这些。
除非，他们是受雇于某个人。
炜杰把表格最小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打字。
他写给张建国：
"刘军的资金来源，查一个方向。查一下华南信托清算后，有多少资产下落不明。马长青只拿了五百万，但华南信托的总盘子是两个亿。剩下的钱，去了哪里？"
写完后，他没有立刻发。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还有，查一下刘军在部委信息中心的直属领导是谁。他下海前三个月，那个领导调到了哪里。"
然后他点击了发送。
凌晨两点，炜杰离开办公室。
电梯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白的。
重生以来，他从废品收购站走到了中关村。他投资了五家公司，眼看就要熬过冬天。
但他知道，冬天里最冷的时候，不是开始，是快结束的那几天。
因为那时候，冻死的人最多。
电梯门打开，大厅里空无一人。保安趴在桌上打盹，暖气发出嗡嗡的响声。
炜杰走出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街对面，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停在阴影里。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炜杰停下脚步，看了那辆车三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何明，"他说，"你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帮我查一下，公司楼下那辆黑色桑塔纳，牌照京甲五个数字，是谁的车。"
"现在？"
"现在。"
炜杰挂了电话，继续往前走。他经过那辆桑塔纳时，没有往车窗里看。
但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响动。是相机快门的声音。
有人在拍他。
炜杰没有回头。他沿着大街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但他的右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第二天一早，何明的电话来了。
"那辆车，查到了。"何明的声音有些发紧，"车主叫刘伟，是刘军的亲弟弟。"
炜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那辆黑色桑塔纳已经不见了。但空出来的车位上，有一片水渍，是昨晚空调外机滴下的水，在车底下积了一小滩。
"刘军。"炜杰说出了这个名字，像在说一个死人的名字。
"炜杰，"何明说，"我们要不要报警？"
"不用。"炜杰说，"报警只能抓一个拍照的司机，抓不到背后的人。"
"那怎么办？"
炜杰转身走回桌前，打开抽屉，取出那份剪报。
他看着照片里刘军的脸，那张嘴角带笑的瘦削面孔。
"他不是想玩游戏吗？"炜杰说，"那我就陪他玩一局大的。"
窗外，北京的冬天来了。
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水泥板。但在这块水泥板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不是春天。
是一场暴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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