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用了五天,查到了第一个关键信息。
华南信托清算后的资产流向,像一张被老鼠啃过的地图——大部分缺口,但还剩下几块能辨认的碎片。
张建国在电话里说:"两个亿的总盘子,清算组追回了三千六百万,还有一亿六千万下落不明。这一亿六千万里,有八千万是在马长青落马前三个月被分批转走的,去向是十几个不同的个人账户。"
"能查到这些账户的持有人吗?"
"查到了七个。"张建国说,"都是假的。用的别人的身份证,钱一到账,当天就被取现,分散到更多的账户里。"
"专业洗钱的手段。"炜杰说。
"对。但有一个账户出了问题。"张建国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第七个账户,持有人叫刘伟。钱到账后没有立刻转走,而是留在账上两个月,用来买了一辆桑塔纳和一套房子。"
刘伟。
刘军的亲弟弟。
炜杰握着电话,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击。
"建国哥,这条线够了。不要再往下查了。"
"为什么?"
"再查下去,对方会警觉。"炜杰说,"我现在知道的已经够了——刘军的启动资金来自华南信托的赃款,他的弟弟刘伟是洗钱链条上的一环。这条链子,足够把两个人都送进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举报?"
"不。"炜杰说,"举报是最后的手段。在那之前,我要让他自己把链子递到我手里。"
同一天下午,刘军做出了回应。
他没有亲自出面,而是派了一个人来千度办公室。那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穿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抹得油光发亮,手里拎着一只牛皮公文包。
"炜总,我是网信实名的市场经理,姓陈。"年轻人递上一张名片,"我们刘总想请您吃个饭,时间地点由您定。"
炜杰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刘总终于肯露面了。"
"刘总一直很欣赏炜总。"年轻人陪着笑,"之前那份剪报,也是刘总的一点心意。他想告诉您,在这个行业里,朋友比敌人多。"
"朋友?"炜杰抬眼看着他,"朋友会派弟弟开车在我公司楼下蹲守?朋友会雇人每天搜索我的个人隐私?"
年轻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炜总,您这话——"
"回去告诉刘军。"炜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他的网信实名,我查了。产品还没上线,团队只有五个人,办公地点是租的居民楼。三百万启动资金,来自华南信托的赃款,洗钱链条上还有他弟弟刘伟的名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年轻人的脸从白变成青,又从青变成白。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刚才说,朋友比敌人多。"炜杰转过身,"那你帮我转告刘军——他要是想当我朋友,先把屁股擦干净。他要是想当敌人,我就帮他擦。"
年轻人抓起公文包,几乎是逃出了会议室。
晚上,张一鸣加班到十点,正准备离开,看见炜杰还在会议室里。
他推门进去,发现炜杰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张关系图。
图的中心是刘军。从刘军延伸出几条线:连到刘伟、华南信托的赃款、部委信息中心的旧同事、域名注册商,还有一个问号。
"炜杰哥,这个问号是谁?"张一鸣问。
"还不知道。"炜杰说,"刘军背后还有人。他一个人,没有胆量也没有能力,去动华南信托那笔钱。"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刘军是个聪明人。"炜杰说,"聪明人不会用自己的亲弟弟去洗钱,不会在洗钱账户上买房买车。这些低级错误,说明他在某个环节上失去了控制。"
"那背后的人是谁?"
炜杰用笔尖点了点那个问号:"可能是他在部委的老领导,可能是华南信托的漏网之鱼,也可能是——"
他停顿了一下。
"也可能是赵明远。"
张一鸣愣住了:"赵明远不是已经进去了吗?"
"进去了,但不等于死了。"炜杰说,"赵明远在新加坡的时候,和刘军见过面。那张剪报上的照片,中国互联网协会筹备会议,赵明远也在场。"
张一鸣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赵明远从牢里还能指挥外面的人?"
"不是指挥。"炜杰说,"是布局。赵明远在被抓之前,就已经布好了棋子。刘军是他留在外面的一个后手。"
"但他为什么选刘军?"
"因为刘军手里有资源——政府网站的域名管理权。"炜杰说,"域名是互联网的入口。掌握了域名,就等于掌握了收费站。"
张一鸣的脸色变了:"他能怎么做?"
"比如,把千度搜索经常推荐的网站域名,以技术审查的名义暂停解析。或者,给千度的竞争对手优先注册好域名。"炜杰说,"这些都是合法合规的手段,用户看不见,但伤害极大。"
"那我们怎么办?"
炜杰放下笔,看着窗外。
窗外的中关村大街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在这条河的两岸,无数家公司在加班、在开会、在写代码、在做梦。
"我们已经做了。"炜杰说。
"什么?"
"千度推荐。"炜杰说,"推荐系统最大的价值,不是帮用户找到内容,而是帮用户绕过域名。如果用户不需要记住网址,不需要输入域名,只需要搜索和点击推荐,那么域名管理权就变成了一堆废铁。"
张一鸣的眼睛亮了。
"你是在说,我们的推荐系统,本身就是对刘军最大的打击?"
"是。"炜杰说,"刘军寄剪报、派间谍、威胁恐吓,都是因为他看到了这一点。他知道,如果千度推荐做起来了,他的网络实名就没戏了。"
"所以他才会急。"
"对。"炜杰说,"人只有在快输掉的时候,才会乱出牌。"
第二天上午,李彦强带来了一个消息。
"刘军那边有动作了。"
"什么动作?"
"网信实名突然宣布,和国内三家省级电信运营商达成合作,要在全国范围内推广网络实名服务。"李彦强把一份传真放在桌上,"他们的公关稿里说,网络实名是下一代互联网的基础设施,比搜索引擎更符合中国用户的习惯。"
炜杰拿起传真,扫了一眼,放下。
"三家电信运营商。"他说,"刘军的手伸得够长的。"
"我们要不要回应?"
"不回应。"炜杰说,"他在搭台唱戏,我们不要上台。让他唱,唱得越大声,台下的人看得越清楚。"
"什么意思?"
"电信运营商不是慈善家。"炜杰说,"他们和刘军合作,是为了分一杯羹。但如果网络实名推不出去,用户不买账,这杯羹就分不成。到时候,电信运营商第一个翻脸。"
"可万一推出去了呢?"
"推不出去。"炜杰说,"因为用户已经养成了搜索的习惯。习惯是最难改变的东西。"
李彦强看着炜杰,点了点头:"那我做什么?"
"做一件事。"炜杰说,"把千度推荐的用户数,做到一百万。"
"一百万?"
"对。"炜杰说,"刘军的网络实名号称有三家电信运营商背书,潜在用户是几千万。但他的产品还没上线。我们要在他上线之前,把推荐系统的用户数做到一百万。一百万真实用户,比几千万潜在用户更有说服力。"
"时间呢?"
"一个月。"炜杰说。
李彦强倒吸一口凉气:"一个月从零到一百万?"
"不是从零。"炜杰说,"千度搜索的注册用户已经两百万了。我们的目标,是让其中一百万人在一个月内至少使用一次推荐功能。"
"怎么做?"
"送。"炜杰说,"给每个使用推荐功能的用户,送千度知道的积分。用积分可以换提问次数、换广告屏蔽、换高级搜索权限。用户不是喜欢占便宜吗?那就让他们占个够。"
李彦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用补贴买用户。"
"是。"炜杰说,"冬天里最贵的不是补贴,是时间。"
一周后,千度推荐的日活跃用户突破了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耳光,抽在了刘军的脸上。
网信实名的产品发布会原定于月底举行,突然宣布推迟。推迟的理由是"技术调试",但业内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电信运营商看到了千度推荐的数据,开始对网络实名的前景产生怀疑。
张建国给炜杰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笑:"刘军急眼了。他三天内跑了两次电信总部,想要挽回合作方的信心。但人家问他,你们的网络实名和千度推荐有什么区别?他答不上来。"
"因为他知道,没有区别。"炜杰说,"或者说,有区别,但他不能说。"
"什么区别?"
"千度推荐是免费的,网络实名是收费的。"炜杰说,"在寒冬里,用户只会为免费的东西买单。"
张建国哈哈大笑。
炜杰没有笑。他站在白板前,看着时间线上那个越来越近的节点——二零零一年六月,纳斯达克触底。
在那之前,他还要解决一个问题。
刘军不是最后一个对手。
在他背后,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问号。
而那个问号,才是这场棋局的真正对手。
晚上,炜杰收到了王志远的回信。
邮件很短,只有一行字:"查到了。赵明远在入狱前,通过新加坡的一个空壳公司,向刘军的账户转了一笔钱。金额:五十万美元。时间:二零零零年六月十五日。"
炜杰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二零零零年六月十五日。
那是赵明远被带走的前三个月。那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快出事了。他把自己最后的五十万美元,转给了刘军,买下了这颗棋子。
这不是投资。
这是买凶。
炜杰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北京的冬天正式进入最冷的时段。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街上的行人都裹紧了棉衣,脚步匆匆。
但在那些棉衣下面,在那些匆匆的脚步里,有一个人在慢慢走着。他不赶时间,因为他知道,这场棋局的终局,已经不远了。
炜杰深吸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雾。
他用手擦了擦玻璃,看着外面的夜色。
"赵明远,"他低声说,"你在牢里布了这么多局,费这么大劲,就为了一个目的——不让我活到春天。"
"但你忘了。"
"春天不是等来的。"
"春天是打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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