晞宁没有立刻接话。
“命”这个字太重了。
她素来不信命，可对着钮祜禄贵妃的这声慨叹，一时竟也语塞。
她正要开口，殿内偏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细小的哭声。
那哭声很弱，断断续续的，像小猫叫似的，听着就让人心揪。
“小十一……”
钮祜禄贵妃脸色猛地一变，话都顾不上说，起身就往偏殿走，脚步都带着点踉跄。
晞宁也下意识站起身，跟在她身后走了过去。
偏殿里药味裹着奶腥气扑面而来，闷得胸口发沉。
奶嬷嬷抱着小公主来回踱步，低声哄着，可孩子小脸憋得通红，嗓子哑得快发不出声，哭得抽抽噎噎。
钮祜禄贵妃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从奶嬷嬷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晃着。
“十一，额娘在呢，不哭了，不哭了……”
那孩子瘦得可怜，脸蛋还没成人巴掌大，眉眼精致却蜡黄，嘴唇泛着青白，小拳头软塌塌攥着，连哭的力气都没多少。
窝在贵妃怀里，哭声渐渐弱下去，只剩气音一颤一颤的。
晞宁站在一旁看着，心口堵得发慌。
就在这时候，小公主忽然停下了哭声。
小公主费力地掀开一点眼皮，湿漉漉的黑眼珠转了转，越过钮祜禄贵妃的肩头，直直落在了站在后面的晞宁身上。
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看了好一会儿，裹在襁褓里的小胳膊轻轻动了动，居然晃晃悠悠地伸出来，朝着晞宁的方向抓了抓。
钮祜禄贵妃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孩子病了之后格外认生，除了她和贴身奶嬷嬷，谁抱都哭得撕心裂肺，连皇上来了都不肯给个笑脸。
如今居然主动朝一个“陌生人”伸手？
“她……” 晞宁也愣住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钮祜禄贵妃像抓到了什么救命药草一般，几步走到晞宁面前。
“你抱抱她。”
“我——”晞宁迟疑，“我不会。”
“你抱抱她。”钮祜禄贵妃的声音有些发颤，“就抱一下。”
晞宁有些手足无措。
可看着钮祜禄贵妃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她到底没狠下心。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小的身子。
小公主很轻，轻得她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晞宁浑身绷得僵直，手臂都不敢弯，生怕稍一用力就伤了她。
更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被“陌生人”抱着的小公主非但没哭，盯着晞宁看了半晌，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冲她笑了。
她还往晞宁怀里蹭了蹭，小眉头也慢慢舒展开，好像身上的病痛，全都在这一抱里烟消云散了。
钮祜禄贵妃猛地抬手捂住嘴，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顺着指缝往下涌。
她已经很久没见女儿这样笑过了。
自从女儿病倒，她日日夜夜守着，睁眼是药碗，闭眼是哭声，见惯了太医摇头、萨满叹气，她都快忘了这孩子笑起来是什么模样了。
她抹了一把脸，正要说什么，忽然顿住了。
她看着晞宁怀里的女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晞宁的八字。
当初太子病重，京里适龄的格格筛了个遍，唯独晞宁的八字最合，冲喜的旨意刚下，太子当天就醒了。
萨满太太说，这是命格相生，天定的缘分。
那……十一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盯着女儿脸上的笑意，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
十一病成这样，见了谁都没个好脸色，偏偏见了晞宁就笑了。
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看向晞宁的眼神满是热切。
“七妹妹。”
晞宁抬起头。
“你的八字……”钮祜禄贵妃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说，“太子的事，我都听说了。”
晞宁没接话。
“你的八字跟太子合得上，冲喜头一步就成了。”
钮祜禄贵妃看着她，眼神里那点奢望越来越浓，“那十一呢？十一的八字，会不会也跟你……”
她没说完。
可晞宁听懂了。
晞宁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公主。
那孩子正玩着她的盘扣，玩得认真，察觉到她的目光，又抬起头，咧着没牙的嘴，再一次冲她笑了笑。
“姐姐想让我做什么？” 她轻声问。
钮祜禄贵妃咬了咬牙。
她知道这件事荒唐，可这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等着。”她忽然站起身，朝外头喊了一声，“来人。”
守在殿外的宫人快步进来。
“去，把萨满太太请来。”钮祜禄贵妃声音有些发紧，“就说本宫有急事，请她即刻过来。”
宫人应声退了下去，殿里又安静下来。
钮祜禄贵妃转过身，重新蹲在晞宁面前，仰头看着她怀里的女儿，眼眶又红了。
“七妹妹，” 她声音很低，带着恳求，“你让姐姐试一试。就试这一次。”
晞宁看着她，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
孩子玩累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往她怀里缩了缩，小脑袋靠在她肩头，呼吸渐渐匀净，竟就这么睡着了。
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转念一想 —— 横竖回府也是深居简出，若真能护住这孩子一命，也算积德。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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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宁进永寿宫的消息，福安第一时间就报到了毓庆宫。
胤礽没作声，只“嗯”了一声，继续翻手里的书。
可书页半天没动一页，指节捏得泛白。
没过多久，福安又进来报：“太子爷，宫里的嬷嬷去了坤宁宫，请了萨满太太。”
胤礽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了。
他抬眼：“请萨满？”
“是。说是贵妃娘娘有急事。”
殿内沉默片刻。
晞宁去辞行，接着萨满就到，两件事凑在一块儿，由不得人不多想。
胤礽站起身，在殿里踱了两步，靴底碾着金砖，发出细碎的声响。
“福安。”
“奴才在。”
“再去打听。看看永寿宫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嗻。”
福安退出去后，胤礽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着。
心里那点不安越攒越浓 —— 辞行辞不了这么久，更犯不上动萨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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