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不是第一回见了。
看了十几年，照理说该看惯了。
可每次凑近了看，还是觉得别扭。
尤其此刻，他散着头发靠在红枕上，本来该是好看的，偏偏那圈青茬儿跟画上去的似的，把什么好气氛都搅没了。
她想着想着，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胤礽正看着她。
她那一挪眼、一皱眉，他全看在眼里。
方才还带着笑的嘴角僵了一下，心里“咯噔”一沉。
他第一反应是——她是不是嫌他哪里不好。
是不是方才太急了。
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
是不是身上还有酒味。
是不是……
他整个人都绷起来了，可面上又不敢露，只是那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眼尾的红还没退，底下的水光却更多了些。
晞宁转过头，就撞上他这副眼神。
她：“……”
她心里那点别扭被这眼神一冲，反倒成了心虚。
这人，她方才亲也亲了、逗也逗了，这会儿倒像她欺负了他似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可看着他那条辫子和光秃秃的鬓角，那句话堵在喉咙口，怎么都顺不过去。
僵持了好一会儿。
她终于叹了口气，像是认了命，凑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这头发，真的丑。”
说完还嫌弃地瞥了一眼他的鬓角。
胤礽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摸到那片刮得发青的头皮，又摸到后面松散的辫子，当即反应过来。
悬着的心 “咚” 地落回原处，眼底的委屈瞬间散得干净，反倒憋出点哭笑不得的笑意来。
他往前凑了凑，故意把光洁的前额往她眼前递，声音里裹着点促狭：
“丑？这可是祖宗传下来的规制，哪里丑了？”
晞宁见他凑过来，连忙抬手抵住他的肩膀，指尖不偏不倚按在他前额剃掉头发的地方。
短短硬硬的发茬扎在指腹上，密密的，有点扎手。
她皱着鼻尖，一脸的不认同：
“规制是规制，丑是丑啊。好好一张脸，偏要剃掉半头头发，前面光溜溜的，巨丑。”
说着，她指尖顺着那片短短的发茬往后轻轻挪，掠过清晰的眉骨，一直摸到后面散下来的长发。
乌黑的发丝软滑地缠上指尖，和前面扎人的发茬截然不同。
她指尖捻了捻柔软的发尾，叹了口气，满是遗憾：
“保成本来就生得俊朗，眉骨挺，鼻梁直，眼尾又生得好看。要是不用剃头，留一头整发，不知道要多出挑。”
她说得认真，指尖还在他发间轻轻蹭着。
胤礽被她摸得头皮微微发麻，从额角一路酥到后颈，听着她一句一句夸自己生得好，心口像是浸了蜜，甜得发涨。
“那……”他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发紧，“等以后，我留起来。”
晞宁手一顿。
她低头看他。
他躺在红枕上，眼尾还红着，辫子散在旁边，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可方才那句话他说得很认真，一点都不像玩笑。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留不起来的。”她说，“这是祖制。”
胤礽不说话了。
他知道她说的对。
满人剃发是国策，他是太子，更要以身作则。
想留也留不了。
他想通了这一层，心里莫名有点丧气，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却见晞宁又把手抬起来，重新落在他鬓角上。
这回她没再摸那片青茬儿，只是指尖顺着鬓角的轮廓慢慢划了一圈，最后停在他下颌上。
“算了。”她说，“丑就丑点吧。”
胤礽：“……你这算安慰我？”
“不然呢。”
“你这安慰还不如不安慰。”
晞宁没接话。
她低头重新趴回他胸口上，下巴搁在那儿，隔着衣料听他的心跳。
“反正脸好看就行。”她闷声说。
胤礽低头看着她趴在自己胸口的样子，心口那点丧气慢慢散了。
他抬手，手指插进她散落的发间，慢慢梳着。
晞宁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本来还挺安稳。
可听着听着，就觉出不对来 ——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隔着衣料都能震得她耳根发麻。
她抬起头，正撞上他往下看的目光。
那双眼里方才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褪了，沉得厉害，跟方才那副任人摆布的模样判若两人。
晞宁心里一动。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手却被他攥住了。
这回他没再配合，也没再退。
他攥着她的手，稍一用力翻了个身，两个人的位置便颠了过来。
晞宁被他压在身下，仰着脸看他。
烛火从他背后照过来，映得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剩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晞宁的指尖还抵在他前额的发茬上，短短的、硬硬的触感扎着指腹，往后一点便是柔软的长发，缠缠绵绵绕上指尖。
她心口微微一动，手指下意识往后梳了梳他散下来的发丝，乌黑顺滑，从指缝间滑过。
胤礽眸色沉了沉，扣着她腰的手微微收紧，低头便吻了下来。
他的舌尖轻轻扫过她的唇缝，听见她细碎的吸气声，才慢慢加深。
晞宁揽住他的脖颈，指尖插进他散下来的发丝里，微微用力按了按。
她本就不是扭捏的人，此刻心意既明，便由着自己性子来，唇齿相缠间，半分不退让，反倒带着点攻城略地的强势。
胤礽低笑一声，胸腔震得她指尖发麻，非但不抵抗，反倒顺着她的力道由着她把自己按回去，重新被她压在身下。
绣着金线鸳鸯的锦被被带得翻起一角，大红的帐幔随着动作晃了晃，缓缓垂落下来，将满床光景都笼在了朦胧的红光里。
龙凤烛的光透过薄帐，晕出一圈圈暖融融的光晕，映得帐内两道身影缠缠绕绕，时而抬首，时而交叠。
胤礽的辫子彻底散开了，发尾铺在枕上，和她的长发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脊，掌心滚烫，一路往上，停在蝴蝶骨处，轻轻按着。
帐幔随着动作轻轻鼓荡，又缓缓沉下去，蹭过锦被的声响细碎得几乎听不见。
他指尖微微用力，把她往怀里按了按。
她顺着他掌心的力道伏得更低，整个人贴了上来。
龙凤烛的光被晃得摇摇晃晃，投在帐上的影子也跟着叠来叠去，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缠成解不开的一团。
也不知过了多久，帐子里闷出一声细碎的闷哼，很快又被吞进浓重的呼吸里。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时高时低，最后连不成句了。
再后来，什么都不分明了，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和偶尔逸出的、压不住的一声半声。
外头廊下的灯笼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廊间守着的宫人早已退到了远处。
只有那对龙凤喜烛还在烧着，一根一根，烧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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