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辣椒炒肉拌面时，随文礼眉头微皱。
白案与红案，自古分家。
白案讲究水力调和，面性筋道与火候蒸炸，手要柔，心要细。
红案讲究刀工火候，颠勺爆炒与油温控制，气要盛，手要烈。
一个厨师能在白案上登峰造极，已经耗尽了大半辈子的心血。
这后厨里就三个人，那高个年轻人既然把面食手艺练到了这种地步，居然还敢在菜单上挂重油重火的爆炒浇头面？
“点一份辣椒炒肉拌面。”随文礼沉声开口。
“行。”随少卿麻利地下了单。
不到十分钟，舒书端着托盘快步走了过来。
“打扰一下，您二位的刀削面和辣椒炒肉拌面齐了，荷花酥稍后就到。”
托盘落在实木桌面上。
两只大碗并排摆开。
右边那碗刀削面，汤色红亮微褐，酱肉丁铺得满满当当，细碎的翠绿葱花与香菜点缀其间，一缕被热气激出来的陈醋香混着麦香直往鼻孔里钻。
随文礼抽出一双竹筷，没有立刻下嘴，而是先用筷尖挑起一根面叶，悬在半空打量。
面叶呈柳叶状，中间有微隆的棱脊，两翼薄如蝉翼，在顶灯照耀下透着微微的玉色光泽。筷子轻轻一抖，面身回弹柔韧，没有一丝碎裂或是断开的痕迹。
“三比一的水面比，揉得没有一丝气孔。”
随文礼低声吐出一句，筷子顺势将面条送入口中。
面叶刚触及舌面，两翼的薄软瞬间化开，麦香纯粹。随着牙齿合拢切下中间的脊棱，一股惊人的韧劲顺着齿根弹开。
不硬，不生，恰到好处的筋道。
裹在面身上的黑猪肉臊子煸得酥烂，油脂香气伴着老酱的厚重在口腔里炸开，最后那滴山西老陈醋收尾，酸意压住了油腻，却把麦芯的甘甜与骨汤的醇鲜衬托得淋漓尽致。
随少卿在旁边问道：“爷爷，怎么样？”
随文礼没有说话，接着又挑起一大口送入嘴中。
连吃三口，老人缓缓放下筷子，眼角的皱纹轻轻舒展开来。
“后生可畏。”
简简单单四个字，从这位国宴泰斗嘴里吐出来，分量重如千钧。
随少卿心头猛地一跳，他太清楚自家爷爷的脾气了，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从爷爷口中听到这四个字。
还没等随少卿回过神，随文礼的视线已经转向了旁边那碗辣椒炒肉拌面。
跟刀削面的内敛不同，这碗拌面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焦烈霸道。
面条用的是稍细的圆面，油亮红润。面顶盖着刚出锅的薄五花肉片和小螺丝椒，五花肉边角卷起一圈焦黄脆壳，豆豉黑亮，大蒜碎煸成了金黄色。
随文礼用筷子将面条上下兜翻。
底部浓稠的猪油酱汁被彻底带了上来，每一根面条都挂上了油光。
夹起一筷子面条连带着两片螺丝椒和五花肉，送入口中。
“滋啦。”
肉片在牙尖崩开细微的焦响。
随文礼嚼动的动作瞬间一滞。
锅气！
纯正至极！
这股热力将辣椒的辛辣与豆豉的咸香彻底逼进了油脂里，五花肉外焦里嫩，肥肉的油脂被大火逼干，只留下动物脂香与酱油焦香交织的浓烈味道。
面条顺滑弹牙，裹着这股辛辣直冲喉间，逼得人毛孔瞬间张开。
“这火候……”
随文礼喉结滚动，咽下面条，握着筷子的手指竟有些发紧，“至少十年以上的猛火功底。”
白案入神也就算了。
这随手一碗市井拌面里的爆炒功力，竟也是一等一的红案绝技！
“爷爷，您说什么？”随少卿没听清老人的喃喃自语。
随文礼没有理会孙子，抬起头，目光越过大厅的人头攒动，看着着开放式厨房里正低头擦拭操作台的范理。
那年轻人神情懒散，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旁边的学徒说话，整个人松弛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红白双绝！
当代厨界，由于分工细化，红白兼修者已是凤毛麟角，能在这两道上同时走到极致的，几乎只存在于老一辈的传说之中。
“您的荷花酥来了。”
舒书的声音打断了随文礼的思绪。
青花瓷盘稳稳落在桌中央。
六朵粉白相间的荷花在盘中傲然盛开，层层叠叠的薄脆酥皮外翻如飞燕展翅，金黄的花蕊透着淡淡的莲香。
随少卿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手捏起一朵，递给随文礼：“爷爷，这就是比赛那天惊艳全场的荷花酥。”
随文礼接过。
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送至唇边，牙尖微碰。
“咔嚓。”
细密如碎玉般的酥皮在齿间化开，温润的清甜莲蓉与沙软微咸的蛋黄泥顺势滑入喉管，半点猪油的厚重腻味都没有，只剩满口麦香与清雅。
随文礼闭上眼，静静咀嚼了足足半分钟。
良久，老人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视频里看十遍，不如亲口尝这一瓣。
“你之前在电话里跟我说，这手艺就算放到你爷爷我的巅峰期，也就差不多。”
随文礼看着孙子，眼神幽幽，“少卿，你走眼了。”
随少卿脸色微微一变：“难道他还不如您当年……”
“我不如他。”
随文礼打断了他，长长叹了口气。
“我巅峰时期，揉面开酥靠的是三代单传的硬功，讲究的是力透面心，气压油温。但他刚才那几刀，手腕抖动的弧度顺着面筋走，甚至连红曲萃取时的微小温差都借由清油化开……这已经不是死练能出来的东西。”
“差了一丝。但这一丝，便是天堑。”
随少卿倒吸一口凉气。
自家老爷子心气比天高，厨艺界里能让他服气的人，坟头草都换了几茬了。
如今对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竟说出这话。
“行了，别发愣，面都快凉了。”随文礼拿起筷子，迅速把碗底剩下的几根刀削面送进嘴里。
老人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在细细品味那股纯粹的面香。
几分钟后，桌上的碗盘被扫得干干净净。
“走吧，先出去。”随文礼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舒书礼貌道：“老先生，慢走啊。”
“小姑娘，你们老板平时几点打烊？”随文礼站在柜台边，语气和蔼地问了一句。
舒书眨了眨眼，如实回答：“一般七点左右就收工，不过老板要是打游戏急着走，六点五十多也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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