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少卿嘴角微微抽动。
随文礼倒是没生气，反而乐了一声：“行，知道了。”
爷孙俩拎着行李箱走出店门。
随文礼左右看了看，视线落在隔壁【天玺优选】门前摆着的户外椅上。
“上那儿坐会儿去。”随文礼指了指椅子。
随少卿赶忙把行李箱推过去，买了两瓶矿泉水，拧开递给老人：“爷爷，要不咱们先去酒店把东西放下？”
“不着急。”
随文礼接过水喝了一小口，摆手道：“就在这儿坐着等。难得碰上个真正把白案钻透了的小辈，今晚不聊聊，我回酒店也睡不着。”
随少卿不敢再劝，老老实实坐在旁边当陪客。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路灯一盏盏亮起。
早餐店里的翻台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唐落擦着额头上的热汗，走出厨房把门口的取号机电源按灭。
“各位不好意思啊，今天打烊了！”
人群渐渐散去，大厅里只剩下舒书收拾碗筷的声音。
后厨里，范理摘下围裙，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连着削了几个小时的面，体力消耗不小。
“师父，水槽都刷干净了。”唐落解开工装，乐呵呵地说道。
“行，赶紧回吧。”范理摆了摆手，顺手从保鲜柜里扯出一小包留好的熟五花肉丁，用牛皮纸包好揣进兜里。
刚走出店门，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
范理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正打算拐去隔壁宠物店喂猫，眼角余光便瞥见长椅上坐着的两个人。
随文礼站起身，拍了拍唐装上的褶皱，目光平静地看向范理。
范理停下脚步，挑了挑眉：“随老先生？”
随文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认得我？”
“前阵子白案比赛，听何会长提起过。”范理问道：“您老这是过来？”
随文礼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之前在直播中见过你出手，这次过来想当面看看。”
随文礼眼神深处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能削出柳叶凌空，把红曲米当火候标尺的面点师，我活了七十六年，只见了你一个。”
旁边刚准备锁门的唐落和余阳停住脚步，满脸震惊地望了过来。
随文礼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拳，竟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老派的同道拱手礼：
“京城随文礼，想跟范师傅讨教几手白案上的真章，不知范师傅可有闲暇？”
这突如其来的郑重架势，让站在旁边的随少卿心头猛地一颤。
自家这位平日里连领导宴请都懒得多客套几句的爷爷，竟然主动给一个年轻人行了平辈礼！老头，你的傲娇呢？
范理看着架势连连摆手，“别别别，随老，您这大礼我可受不起。”
兜里还装着给汤圆带的肉丁，准备去军训一下汤圆好回去打游戏呢。
范理侧身避开了半步，“交流切磋就算了吧，现在是下班时间。”
随少卿一听，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范师傅……”随少卿忍不住往前一步，刚想开口，却被随文礼抬手拦住了。
“规矩是规矩，老头子我明白。”
随文礼笑了笑，“不过范师傅，我这次来鹏城，纯粹是心里那道坎迈不过去。”
范理听到“规矩是规矩”这五个字都快应激了，看来这老爷子果子也少刷。
老人指了指早餐店厨房：
“下午那碗刀削面，水面比例精确到厘毫，那是极致的揉工。但更让我心惊的是那荷花酥，每一层的油温催化时间竟然严丝合缝。这种火候掌控力，即便是我当年在炉灶前站了二十年，也自认差了那一丝火候。”
随文礼语气透着特有的执拗：“这一丝，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如果不搞明白，我这辈子闭眼都闭不甘心。”
站在后面的余阳和唐落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虽然早知道自己师父手艺逆天，但当一个国宴泰斗亲口说出这话，那种冲击力依然让人头皮发麻。
范理揉了揉脖颈，看着眼前这位两鬓斑白却眼神如炬的老人。
要是遇到那些倚老卖老跑来挑刺的同行，他早就关门放狗……不对，关门回去打游戏了。
但这老头眼神干净，虽然说话有一股大厨特有的轴劲，却不是来找茬砸场子的，倒像个痴迷解题的老学究。
“随老，您真想知道？”范理无奈问道。
随文礼神色郑重地点头：“洗耳恭听。”
范理把手里的牛皮纸包往旁边唐落手里一递：“去，先把这肉帮我给汤圆送去。”
“哎，好嘞师父！”唐落接了油纸包，一溜烟往宠物店跑。
范理这才转过身，“进来吧，厨房地还没彻底干，小心地滑。”
随文礼眼睛陡然亮了起来，连脚步都轻快了三分，大步跨进了店门。随少卿赶紧把两个沉重的行李箱推到门边，快步跟了进去。
舒书正拿着拖把做最后的收尾，见老板又把客人领进来了，有些不知所措：“老板，还要开火吗？”
“不用，舒书你下班吧，剩下的我来锁门。”范理摆了摆手。
“好的老板！”舒书收拾好小挎包，冲几人躬了躬身便出了门。
大厅的大灯没全开，只留了操作台上方几盏暖黄的射灯。
范理走到开放式厨房的案板前，随手扯过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擦了擦手，随文礼则像个初入师门的学徒一般，规规矩矩地站在操作台外两步远的地方，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张实木案板。
“随老，您刚才说，差了一丝火候。”
范理从面粉桶里抓了一小把高筋粉，指尖微微一捻，面粉如细雪般散落在台面上。
“您觉得那一丝，是差在手上，还是差在眼里？”
随文礼沉吟片刻，认真答道：“荷花酥下锅三成热油，酥皮展开由内而外。目力所及，油花细密，指力所达，推勺轻柔。我认为是差在对油温升降那一瞬间的预判上。”
“错了一半。”
范理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既不在手上，也不在眼里，是在耳朵里。”
“耳朵？”
一旁的随少卿忍不住脱口而出，“炸荷花酥靠听的？油温那么低，甚至连微沸的气泡声都微不可闻，怎么可能听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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