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宋明澈面对王后赵凤仪的反驳，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他松开宋景真的手，向前缓缓踏出一步，那一步虽轻，却让整个混乱的战场中心都为之一肃。
“来历不明？别有用心？”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帝位沉淀出的厚重威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王后，你是说朕老眼昏花，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认不出？还是说，你觉得这满朝文武、在场将士，都是瞎子，看不出他与朕年轻时的相貌如出一辙？”
赵凤仪呼吸一窒，强自镇定：“陛下，世间相貌相似者并非没有，若有人处心积虑寻来与陛下容貌相近之人，加以训练，伪造信物，亦非难事。臣妾正是担忧陛下被奸人蒙蔽，才不得不直言进谏啊！”她说着，眼中甚至适时泛起一层水光，转向周围的文武官员，“诸位大人，皇子血脉关乎国本，岂能不察？当年李美人之事，人证物证俱在，先帝与太后亦是知晓的，怎会出错？此人突然出现，又逢猎场生乱，时机如此凑巧，难道不值得深究吗？”
她这番话，既抬出了先帝和已故太后的名头，又将宋景真的出现与今夜刺杀阴谋强行挂钩，试图唤起一些老臣对“旧案”的记忆和对“新乱”的疑心。果然，一些原本因皇帝亲口承认而倾向相信的官员，脸上又露出了犹豫之色。
皇帝冷冷看着，不再与她争辩口舌，而是侧头对宋景真道：“景真，将你带来的证物，一一示于众人。”
“儿臣遵旨。”宋景真沉声应道，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油布包，当众解开。
火光下，首先显露的便是那枚完整的明月玉佩。宋景真将它高高举起，玉佩在火光映照下流转温润光华，缺口处严丝合缝。“此乃父皇当年赐予母妃的明月佩，一分为二，父皇与母妃各执一半。儿臣身上这一半，自襁褓之中便由陈拓将军保管，二十三年未曾离身。”他取下自己颈间佩戴的另半块，两相贴合，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声，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他又取出那块从冷宫带回、刻满密密麻麻“正”字的碎砖，砖石粗糙，但上面深深浅浅、新旧不一的刻痕，却触目惊心。“此物，乃儿臣生母李美人，于冷宫西南角废井之下地室中，以石击砖，一日一刻，记录囚禁岁月的血泪之证！其上最新刻痕，犹带石粉！”
接着是陈拓的血书，字迹因年久略显暗淡，但力透纸背的悲愤与陈述却清晰可辨。还有李美人当年贴身宫女冒死藏匿、后辗转交予陈拓的，记录生产当日异常情况的半片残帕。
最后，宋景真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皮纸，正是沈黎从白云观玄机子尸身上找到的半张地图。“此图，乃从为赵氏炼制邪药、行巫蛊之事的白云观主玄机子身上搜得，其上标注冷宫的废井密道，通往囚禁李美人之地室！儿臣已亲自按图索骥，确认无误！”
一件件证物，虽历经岁月，却都指向同一个骇人的真相。尤其那刻字砖与冷宫地图，几乎将李美人仍被秘密囚禁、遭受非人折磨的事实，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场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许多官员，尤其是当年对李美人之案心存疑虑却不敢言者，脸色都变了。二皇子宋景恒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三皇子宋景轩的脸色则更加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
赵凤仪看着那些证物，尤其是那半张冷宫地图，瞳孔剧烈收缩。她千算万算，没料到对方竟能潜入守卫森严的白云观，更没料到玄机子竟还留了这样一张要命的东西！她心念电转，厉声道：“伪造！这些都是伪造的！明月佩或许是真，但焉知不是当年遗失或被贼人盗走？刻字砖、地图，更是可笑！冷宫荒废多年，随便找块石头刻上几笔，画张假图，有何难处？陈拓血书、宫女残帕，皆是死无对证之物！至于白云观玄机子，不过是一招摇撞骗、已被本宫下令查办的道士，他的东西，岂能作数？！”
她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番话，全然失了平日的端庄，眼中是困兽般的疯狂与狠厉。“皇上！切不可被这些精心伪造的所谓‘证据’蒙蔽啊！这分明是针对臣妾、针对太子、针对我大宋国本的惊天阴谋！”
就在双方僵持，赵凤仪咬死“伪造”，情绪激动，而皇帝面色越来越冷，准备下令强行控制局面之时——
“老臣……有本奏！”
一个苍老却坚定的声音，从文官队列中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年约六旬、身着绯色官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走出队列，来到御前，撩袍跪倒。正是三朝元老，素以刚正不阿著称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柏年。
皇帝目光微凝：“李御史，你有何话说？”
李柏年抬起头，老眼虽浑浊，目光却清明坚定。他没有看皇帝，也没有看王后，而是看向宋景真手中的证物，尤其是那半张地图，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沉重：
“陛下，老臣……确有一事，埋藏心中多年，今日若再不禀明，恐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无颜面对天下苍生！”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永嘉二十四年，即李美人‘产妖’案发后次年春，老臣时任刑科给事中，曾奉旨协理宫内一桩宫人盗窃小案。因查案需勘验旧档，偶然在宗人府尘封的旧卷中，看到过一张图纸残片。那残片所绘，正是冷宫西南角院落布局，其中……赫然标注了一口早已被记录为‘填平’的废井，旁有朱笔小注，字迹潦草，曰‘癸水位，慎启’。”
“当时老臣虽觉蹊跷，但图纸残破，注解不明，且涉及宫廷禁地，未敢深究。事后不久，老臣便被调离京职，外放岭南。此事便成了悬在老臣心头的一根刺。”李柏年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边缘泛黄的旧绢帕，双手呈上，“老臣离京前，恐时日久远记忆有误，曾凭记忆将所见残图与注解，摹绘于此帕之上。请陛下御览！”
一名内侍立刻上前接过绢帕，呈给皇帝。皇帝展开一看，虽笔画简略，但所绘方位、那口废井的位置，与宋景真手中地图残片的部分轮廓，竟隐隐吻合！而那“癸水位，慎启”的注解，更与地图上“癸水位，寅时三刻，左三右四”的记载，同指一处！
李柏年伏地叩首，声音悲怆：“陛下！老臣当年位卑言轻，不敢妄议宫闱。但此事如鲠在喉二十余载！今日得见这位……皇子殿下手中地图，与老臣当年所见残图注解暗合，冷宫的废井之下恐真有隐秘！李美人之案，或有惊天冤情啊陛下！”
李柏年的突然出列作证，如同在已沸腾的油锅里又浇下一瓢冷水！他身为三朝老臣，素有声望，且此事细节翔实，连当年摹绘的绢帕都拿了出来，其证言的分量，远非空口白话可比！
赵凤仪的脸色彻底变了，她死死盯着李柏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杀意。她没想到，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小小疏漏，竟在此刻被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老臣翻了出来！
“李柏年！你……你血口喷人！定是受了奸人收买，伪造旧物，构陷本宫！”赵凤仪尖声叫道，情绪已然失控。
然而，她的话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越来越多的目光，从怀疑转向了惊骇，再从惊骇转向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了然。皇帝手持那方旧帕，看着上面稚拙却清晰的摹绘图样，再看看宋景真手中的地图残片，最后看向状若疯癫的赵凤仪，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就在皇帝深吸一口气，准备下令之际——
“噗——！”
一直激动争辩的赵凤仪，突然毫无征兆地身躯剧烈一晃，猛地张口，一股暗红色的鲜血喷溅而出，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她双眼一翻，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
“娘娘！”
“王后娘娘！”
兰心等人惊呼着扑上前，七手八脚地扶住她。只见赵凤仪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唇边血迹斑斑，气息微弱，竟是晕死了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就紧张万分的场面再次大乱！
“太医！快传太医！”兰心尖声叫道，声音带着哭腔。
皇帝眉头紧锁，看着昏迷不醒的赵凤仪，眼神复杂。宋景真和宋景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这晕倒，未免太是时候了！
很快，随行的两名太医被连拖带拽地拉了过来。他们战战兢兢地上前，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为赵凤仪诊脉、翻看眼睑。
片刻后，其中一位年纪较长的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回身向皇帝跪奏：“启禀陛下，王后娘娘……此乃急火攻心，气血逆冲，痰迷心窍所致。加之……娘娘凤体似乎早年有过亏虚之症，脉象虚浮紊乱，需立刻静养施针，万不可再受刺激，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急火攻心？性命之忧？
皇帝看着昏迷中眉头紧蹙、嘴角带血的赵凤仪，又看了看周围神色各异的臣工将士。李柏年的证词和那些证据，虽然指向明确，但赵凤仪毕竟是国母，执掌后宫多年，家族势大，在没有最终定罪、尤其是没有拿到李美人当面证词之前，若她真的在此刻“被气死”或“出事”，必然会引起更大的动荡，给人口实。
眼下猎场之乱未平，北郊大营兵马未至，老二老三的人马还在外围虎视眈眈……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帝王的冷静与权衡。
“先将王后送回凤帐，着太医悉心诊治，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皇帝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凤帐外围，由……景琛，你派一队可靠亲卫看守，名为保护，实为……暂且看护。待王后醒转，查明原委，再行论处。”
“软禁”二字，皇帝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然清楚。
“儿臣遵旨！”宋景琛立刻领命，点了一队精锐，跟随抬着赵凤仪的宫人前往凤帐。
皇帝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尤其在二皇子、三皇子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今夜之事，尚未了结。众卿各回本帐，约束部属，无令不得擅动，违者以谋逆论处！待北郊大营兵马抵达，猎场秩序恢复，朕自会召集群臣，公断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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