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帐之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肃杀。皇帝宋明澈的追问细密而深入,从宋景真这些年的颠沛流离,到陈拓的隐匿与教导,再到如何与李崇文取得联系,如何在京城暗中调查,以及今夜救驾的详细经过。
宋景真一一作答,刻意略去了沈黎在其中的关键作用,尤其是她异于常人的能力,只说她是在流亡途中结识的孤女,因缘际会相伴,为人机敏忠诚,今日在峡谷中亦协助退敌。皇帝听着,目光偶尔落在帐壁上挂着的猎场地形图,不知在想些什么。宋景琛侍立在侧,神情专注,手始终未离剑柄,警惕着帐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时间在压抑的问答中流逝。帐外,随着北郊大营的兵马在李崇文带领下陆续抵达并接管防务,混乱的厮杀声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军队调动的整齐步伐与低沉号令。二皇子与三皇子的人马,见皇帝已牢牢控制局面,又有大军压境,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各自悻悻退回营区,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并未消散。
宋景真心中始终记挂着沈黎。之前混乱陡生,他与宋景琛护着皇帝入帐,沈黎则按照事先约定,与李崇文安排接应的人手一同,守在御帐外围相对安全的区域,随时策应。此刻外面局势稍定,她为何没有消息传来?以她的警觉和身手,即便有变,也该设法通知自己。
一股隐隐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宋景真的心头。他面上依旧沉静地回答着皇帝的问题,眼角余光却频频扫向帐帘方向。
终于,皇帝的问询告一段落,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宋景琛道:“景琛,你亲自去安排一下,加强各处警戒,尤其是……凤帐那边,还有老二老三的营区,务必看紧。李卿带来的兵马,也要妥善安置,不可扰民,更不可再起冲突。”
“儿臣遵命!”宋景琛领命,又看了宋景真一眼,见他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便转身大步出帐。
宋景真趁机躬身道:“父皇,儿臣的那位同伴沈黎,还在帐外候着。今日她也受惊不小,儿臣想去看看她是否安好。”
皇帝抬眸看他一眼,目光深邃,似乎洞察了他心底的焦虑,挥了挥手:“去吧。今日她也算有功,待此间事了,朕自有封赏。”
“谢父皇。”宋景真心中稍定,行礼后快步退出御帐。
帐外的景象已与之前大不相同。御帐周围已被北郊大营的甲士层层拱卫,火把通明,秩序井然。尸体和伤者已被移走,血迹也被沙土粗略掩盖,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灼气息仍未散尽。李崇文正与几位将领低声交代着什么,见他出来,点了点头。
宋景真环顾四周,并未看到沈黎的身影。他心中一沉,立刻走向之前与沈黎约定的、靠近御帐后方一片拴马桩的隐蔽角落。那里本该有李崇文安排的两名亲信接应,并与沈黎一同待命。
然而,拴马桩旁空空如也,只有几匹战马在不安地刨着蹄子。地上散落着一些凌乱的脚印和车辙,在火光照耀下模糊不清。
“沈黎?”宋景真压低声音呼唤,无人应答。
他心跳开始加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查看地面。泥土有些湿软,除了杂乱的脚印,似乎还有拖拽的痕迹……忽然,他的目光凝固了——在一堆杂乱脚印的边缘,靠近一辆废弃辎重车的阴影里,静静躺着一支熟悉的、样式简单的木头发簪。那是他不久前在市集上买给沈黎的,因为她总抱怨长发在行动时不便,他便挑了这支最朴素无华的。
宋景真捡起发簪,入手微凉。簪身完好,但簪头有些歪斜,像是被人用力扯下。他蹲下身,在发现发簪的地面附近摸索。指尖触到一片湿润。不是血,是水,一滩不大的水迹,尚未完全渗入泥土,在火光下泛着微光。水迹旁,还有半个模糊的、略显小巧的脚印,方向指向营地外围更黑暗的树林。
迷香!宋景真脑中瞬间闪过这个词。沈黎感官敏锐,寻常手段极难近身将她无声无息带走。唯有使用药物,而且是药性极烈、能瞬间起效的迷香或麻药,趁乱下手……
他猛地起身,眼神锐利如刀,扫视四周。不远处,一名正在巡逻的北营士兵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走了过来:“大人,可有……”
宋景真不等他说完,沉声打断:“可曾见到一名身着浅碧色衣裙、身材纤细的年轻女子在此处?或者听到什么异常动静?”
士兵愣了一下,摇头:“回大人,小的刚换防过来不久,未曾见到。这边一直挺乱,刚才还有几拨人马来往搬运伤者和物资……”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卷过,吹动了那辆废弃辎重车上覆盖的、一角破损的油布。油布翻卷,露出下面车板上一小块白色的东西。
宋景真一个箭步上前,掀开油布。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普通白纸,被一块小石头压着。他迅速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却狠厉的字迹,用的是最常见的墨,却透着一股森然:
“欲救此女,独往西山断崖。寅时末,过时不候。”
没有署名,但那字迹的转折顿挫间,隐隐带着宫中女子特有的秀逸笔锋,却又刻意扭曲,透出怨毒。
兰心!宋景真几乎可以肯定。只有王后身边最心腹、最了解沈黎存在及其重要性的人,才会在自身主子被软禁、势力遭受重创的危急关头,还能如此迅速且精准地出手,绑走沈黎,并以此设下陷阱。王后“晕倒”,或许不只是为了拖延时间、逃避审问,更是为了制造混乱,掩护兰心的行动!她们的目标,一直很明确——任何可能帮助宋景真、威胁到她们的人,都要铲除或控制。沈黎这个“来历不明却身手诡谲、显然与宋景真关系匪浅”的女子,自然是首要目标之一。
独往西山断崖。寅时末。
宋景真抬头望天,估摸着时辰。距离寅时末(约凌晨五点)已不远。西山断崖,位于猎场西侧边缘,地势险峻,人迹罕至,正是杀人灭口、布置陷阱的绝佳之地。
“大人?”士兵见他脸色铁青,握着纸条和发簪的手青筋暴起,不由得有些紧张。
宋景真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杀意与焦灼强行压回心底。不能慌,更不能打草惊蛇。兰心敢留字条,必有严密布置,甚至可能就在暗中观察。自己若此刻调动兵马大张旗鼓去救,沈黎立刻会有性命之忧。
他迅速将纸条和发簪收起,对士兵道:“无事。我随意看看。”语气已恢复平静,只是眼神深处,寒冰凝结。
他转身,看似平静地走回御帐区域,心中却已飞速盘算。沈黎必须救,但他绝不能真的“独往”。兰心此举,目标恐怕不止沈黎,更是冲着他这个刚刚认回的“皇长子”而来。这是一石二鸟的毒计。
他找到正在安排防务的宋景琛,简短而低声地将情况告知,唯独隐去了纸条上“独往”的要求。“……沈黎被掳,很可能与王后余党有关,目标在西山断崖。四弟,我需要一队绝对可靠、身手顶尖的好手,暗中潜行过去。另外,请李老大人设法,在不惊动凤帐守卫的前提下,确认兰心是否还在王后身边。”
宋景琛闻言,剑眉紧锁:“西山断崖?那是绝地!大哥,此必是陷阱!你绝不能亲身犯险!我带人去!”
“正因是陷阱,我才更要去。”宋景真摇头,目光坚定,“沈黎是因我卷入此事,我绝不能弃她于不顾。况且,对方指名道姓,我不出现,她必死无疑。你放心,我不会硬闯。你带人暗中接应,封锁断崖可能的退路,等我信号。记住,一切以救出沈黎为先,若事不可为……务必确保她安全。”
宋景琛深知兄长脾性,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劝,重重点头:“好!我立刻去挑人。李老大人那边,我去说。大哥,你千万小心,寅时末前,我们的人一定就位!”
宋景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言,转身走向马厩,选了一匹不起眼的黑马,检查了随身的短剑、匕首,以及沈黎之前为他准备的几包应急药粉和飞针。他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夜行衣靠,将一切可能反光的饰物取下。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猎场的混乱似乎正在渐渐平息,但更深沉的危机,已悄然转移至西边那座黑暗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矗立的断崖。
宋景真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御帐的方向,那里有他刚刚相认、处境依旧微妙的父亲,有未竟的沉冤,有等待拯救的亲生母亲。然后,他勒转马头,毫不犹豫地策马融入营区边缘的黑暗,向着西山断崖的方向,疾驰而去。
发簪冰冷地贴在他的胸口,那滩水迹和潦草的字条,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理智。沈黎,等我。
而此刻,在某个昏暗的、弥漫着陈旧木头和尘土气息的废弃猎人木屋角落,沈黎幽幽转醒,后颈剧痛,口鼻间似乎还残留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她发现自己双手被粗糙的绳索反绑在身后,脚踝也被捆住,嘴里塞着破布。视线模糊适应后,她看到摇曳的油灯旁,兰心那张看似恭顺、此刻却毫无表情的脸。
兰心见她醒来,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锋利的短刀,声音平静得可怕:“醒了?很好。殿下应该快到了。放心,你们很快就能……团聚了。” 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诡异的弧度,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沈黎的心沉了下去,不是因为自身的处境,而是因为她看到了木屋窗外,远处隐约可见的、陡峭如刀削的崖壁轮廓。西山断崖。阿真……不要来!她想呐喊,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挣扎让绳索更深地勒进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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