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
整个碧游村很多地方莫名的起了大火。
村东头的柴房先着起来的，火苗从木堆底下蹿上来，噼里啪啦地烧穿了顶棚。
然后是村西的几间空置瓦房，火舌从窗户里伸出来，把挂在墙上的苞米棒子烤得“啪啪”爆开。
王震球站在村子中间的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把点燃的稻草。
“走水了！走水了！”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亮，跟唱戏似的。
村民们从各自的屋子里跑出来，有的端着水盆，有的抱着被褥。
“哪里着火了？”
“东边！西边也有！”
“快救火啊！”
人群乱成一锅粥。
王震球把手里剩下的稻草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的嘴角弯了弯，混血的五官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狡黠。
“嘿嘿！齐活儿！”
……
而在碧游村通往外界的树林中。
一条窄窄的土路从村口延伸出来，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和松树。
赵归真沿着土路快步往山下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道袍，道袍的料子是上好的绸缎，下摆绣着暗金色的云纹。
腰间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装着几件法器和一叠符箓。
赵归真的步子很快，可走的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土路最硬实的地方，尽量不发出声响。
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身后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可他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碧游村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些村民跟他有什么关系？
马仙洪跟他有什么关系？
赵归真心里只有一件事。
走。
只要离开这座山，天下之大，凭他野茅山的手段，换个身份继续修行，谁也找不到他。
“赵兄，你这是准备去哪啊？”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过来。
不高，不低，语气随意的很。
像是在路上碰到老朋友打了个招呼。
赵归真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两只脚钉在土路上。
前方十步远的地方，一棵老松树下面站着一个人。
灰白色的休闲装，脸上挂着一副笑眯眯的表情，两只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肖自在。
赵归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上午的时候，两个人还坐在碧游村的老槐树下面聊天。
肖自在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
两个人聊了很多。
聊修行，聊门派，聊各自的过往。
赵归真当时觉得这人挺和气。
现在这张和气的脸拦在他面前，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看来你是真的对村子没啥归属感啊，村子遇到危机你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跑路！”
肖自在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晃了一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可那两道弯弯的眼睛底下，有一丝赵归真看不懂的东西在游动。
“竟然是你！”
赵归真看着挡在身前的肖自在，脸上全是不可思议，他的右手也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布袋。
“先做个自我介绍。”
肖自在朝着赵归真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
他的步子不大，每步大约半尺，鞋底踩在土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肖自在，哪都通华东大区临时工。”
赵归真的手指在布袋口上停住了。
哪都通。
临时工。
这两个词落进他耳朵里的瞬间，他就知道今天的事没法善了了。
肖自在还在往前走。
“赵归真，本是茅山派弟子，却修行野茅山邪术。”
他的语气变得平了，平得像是一把被压在鞘里的刀。
“为了快速变强，你残忍杀害了七名童男童女来修炼邪术七煞攒身。”
肖自在说到七名童男童女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双眼开始微微泛着红光。
“案发后你打伤同门潜逃，最终被马仙洪收留躲入碧游村。我说的没错吧？”
肖自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走到离赵归真五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再往前走了。
就那么站着，看着赵归真。
“你调查我？”
赵归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的手从布袋口上松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弯曲。
他的嘴角往上一扯，扯出一个冷笑。
“圣人不仁，众生为刍狗。他们能成为我进步的资粮，是他们的荣幸！”
赵归真的声音拔高了，眉毛挑起来，下巴微微扬着。
“肖自在你个欺师灭祖的家伙，你杀的人不比我少吧？你凭什么说我！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他的语气里全是不服。
那种不服带着一股子发自心底的理直气壮，好像他做的事情天经地义。
肖自在的眼睛弯了弯。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可那层薄薄的红光，比刚才深了一些。
肖自在作为哪都通华东大区临时工，本性嗜杀但极力克制。
他盯上赵归真，公司任务只是其中之一。
更重要的是，他把赵归真当成了一个病友。
一个绝佳的猎杀对象。
一个可以让他释放杀戮心魔的借口。
“废话不必多说！”
肖自在率先冲向对方。
他的脚尖在地面上猛地一蹬，土路被踩出一个小坑。
整个人弹出去，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赵归真不慌不忙。
他的右手抬起来，对着肖自在隔空打出一掌。
掌心凝聚出一团灰白色的雾气，雾气在半空中扭曲变形，化成一只扭曲的掌印。
茅山掌中迷魂印。
能乱人心智。
掌印直直地拍向肖自在的面门。
肖自在没有躲。
他的身影从那团灰白色的雾气里穿过去，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
赵归真的瞳孔一缩。
“不可能！”
迷魂印打中了。
可肖自在就跟没感觉一样。
肖自在的心思极其单纯。
他的脑子里只有纯粹的杀戮欲，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迷魂印对他完全无效。
赵归真也反应过来了。
他的左手从布袋里掏出一张黄色符箓，符箓上的朱砂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茅山五力士符！”
赵归真念动口诀，嘴唇飞快翕动。
符箓从他手中飞出去，在半空中炸开，化成一团金色的光。
金光里隐约能看到五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手里拿着各式兵器，直奔肖自在而来。
肖自在看见飞过来的符箓。
他猛地跃起，整个人跳到了半空中。
对着那团金光就打出一掌。
“雕虫小技！看我大慈大悲手！”
肖自在的右掌推出。
掌面上凝聚出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光芒中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卍”字在旋转。
掌风拍在金光上。
“轰！”
五力士符的金光炸开，碎片四散飞溅。
赵归真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胸口一阵发闷。
肖自在落地的同时，双手已经连续拍出数掌。
“大慈大悲手！”
第一掌打向赵归真的胸口。
赵归真侧身，掌风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把身后一棵松树的树干打出一个深坑。
第二掌紧跟着来。
赵归真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土路的边缘，身体晃了一下。
第三掌打在他身前凝聚出的护身法器上。
“砰！”
护身法器是一块巴掌大的铜镜，铜镜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
大慈大悲手的掌力拍在铜镜上，铜镜裂开了一道细纹。
“该死的！”
赵归真咬着牙。
第四掌。
第五掌。
第六掌。
肖自在的攻势跟暴雨一样，一掌接着一掌，中间连喘气的功夫都不给。
每一掌都拍向赵归真的要害，胸口、咽喉、太阳穴。
掌风凌厉，带着佛门功法特有的浑厚力道。
铜镜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最后一道掌力落下时，铜镜发出一声脆响，炸成碎片。
赵归真的身体被冲击力推着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松树上，松针哗哗地往下掉。
“该死的！该死的！这都是你逼我的！”
赵归真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额头上全是汗。
他的双手猛地合在一起，十根手指交叉。
嘴中念出一段极快的咒语。
那咒语又急又碎，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石头。
“七煞攒身！出！”
他的身上，缓缓浮现出七道黑色的影子。
那七道黑煞的形态像婴儿。
每一个都只有半臂长，浑身漆黑，五官模糊，只有一张嘴特别大。
嘴巴张着，露出里面细密的牙齿。
七道婴儿模样的黑煞从赵归真身上钻出来。
它们缠绕在赵归真的身上，从肩膀爬到胸口，从胸口爬到腰间。
七道黑煞同时转向肖自在。
然后冲了出去。
七道黑煞的速度极快。
它们在空中穿梭，带起一阵阵阴风，松树上的叶子被阴风吹得四处乱飞。
肖自在的身体僵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七道黑煞趁这个机会扑到他身上。
两道缠住他的左右手臂。
两道缠住他的两条腿。
两道缠住他的腰。
还有一道趴在他的胸口，黑煞的嘴贴在他的心口位置，牙齿轻轻地咬着。
肖自在被定住了。
他的身体保持着出掌的姿势，右掌还停在半空中。
七道黑煞紧紧地箍着他的四肢和躯干，每一道都有千斤的力气。
“哈哈哈！”
赵归真笑了。
他的笑声在树林里回荡，又尖又狂。
“都是你的错，谁让你挡我的！”
赵归真捂着胸口，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的脸色苍白，可笑容很得意。
“那就成为滋养我黑煞的口粮吧！”
赵归真走到肖自在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
他看着被黑煞困住的肖自在，眼睛里全是胜利者的傲慢。
“不对！”
赵归真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盯着肖自在的脸。
“你一个大男人哭什么？”
肖自在在哭。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没有出声。
就那么沉默地流着泪。
“哈哈哈！是害怕了吗？现在才知道害怕？迟了！”
赵归真以为是恐惧。
他把这当成了软弱。
“小家伙们，吃了他！”
赵归真对着黑煞下令。
七道黑煞的嘴巴张得更大了，牙齿贴上了肖自在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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