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你还有点常识。”
白露推了推眼镜说道:“黄河泥沙含量是世界第一,每年有十几亿吨泥沙从黄土高原冲下来,到了河南平原地带水流变缓,泥沙全淤积在河床里。几千年下来,河床越垫越高,历朝历代只能不断加高大堤。一旦决口,整个豫东平原就是一片汪洋。”
说话间,金杯车已经顺着一条斜坡土路翻过了高耸的黄河大堤,开进了大堤北侧背风处的一个村子里。
村口立着一块有些年头的石碑,上头用红漆写着三个大字:柳园口。
说起这个柳园口,那在河南黄河沿岸可是个大有名头的老地方。
明朝崇祯年间,李自成攻打开封,官军和起义军先后在柳园口掘开黄河大堤,大水直接把整座开封城灌进了泥沙底下,成了有名的“城摞城”,到了民国二十七年,也就是一九三八年,蒋介石为了挡住日本人的机械化部队,在郑州北郊的花园口扒开黄河大堤,那决口的地方离这柳园口也没多远。
因为这地方紧挨着黄河主河道,历朝历代都是治河防汛的要冲,村里头住着的,十有八九都是世代跟黄河打交道的“老河工”和“摆渡人”的后代。
金杯车在村西头一处僻静的红砖农家院门口停了下来。
这院子挺大,外头围着两米多高的红砖墙,墙头上还插着防贼的碎玻璃碴子。
院门外头停着两辆沾满黄泥的北京吉普212,看车牌子,一辆是山东菏泽的,另一辆是安徽亳州的。
看见这两辆外地牌照的吉普车,我和把头的眉头同时挑了一下。
看来老猫的情报一点没掺假,金秤砣商会这三百万的江湖救急令一发出来,闻着腥味赶过来的,可不止我们邯郸这一拨人!
板寸头男人跳下车,上前拍了拍包着铁皮的木头大门。
门里头传出一阵狗叫声,紧接着大门拉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
这老汉穿着一件油光锃亮的老羊皮袄,外头套着件蓝布褂子,裤腿高高挽到小腿肚上,露出一双青筋暴起,皮肤却粗糙得像老榆树皮一样的小腿。
最扎眼的是他的脸,黑红黑红的,布满了被黄河风沙吹出来的深沟大壑,一双眼睛虽然不大,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看人的时候精光四射。
“孙师傅,人接到了,这是北边来的郑把头一行人。”板寸头男人指了指我们说道,随后又转头对把头说,“郑把头,秤爷这会儿还在三门峡的船上盯着抽水机,没法亲自过来。这位是柳园口的孙老蔫孙师傅,在这百十里黄河滩上,人都叫他一声黄河通。你们在这儿的吃住、家伙什儿,还有去三门峡的路线,全由孙师傅安排。”
听到老秤子没在院里,我心里头暗暗留了个心眼。
这个老秤子,还真是够滑头的。
自己躲在三门峡的采沙船上幕后遥控,找了个本地的老河工在郑州柳园口当二传手,就算这院子里头被条子端了,或者几拨盗墓贼因为分赃不均火并起来,也伤不到他老秤子一根毫毛。
“郑把头是吧?久仰大名,快请进,屋里头暖和!”
这位自称“黄河通”的孙师傅倒是挺客气,把院门拉开,侧身把我们让了进去。
一进院子,我就闻到了一股子刺鼻的柴油味和生铁味。
只见宽敞的农家院里头,搭着一个大塑料棚子,棚子底下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捆崭新的加粗登山绳、七八把大功率的防水强光手电、好几箱子的雷管导火索,还有十几把特意加长了铁杆子的重型洛阳铲和鹤嘴锄!
而在院子北边的正房堂屋里,正传出一阵划拳喝酒声和骂娘声。
隔着窗户纸往里瞅,能看见七八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围着一张八仙桌啃酱牛肉、喝高粱酒,桌底下横七竖八地扔着几个军用帆布包。
那两拨山东和安徽来的同行,显然已经先一步到了。
把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的动静,脚步一顿,并没有往堂屋走,而是转头对孙师傅说道:“孙师傅,我这把老骨头刚下火车,经不起吵闹,有没有清静点的偏房?”
干我们这一行的,只要还没正式下坑合股,同行之间最忌讳的就是凑在一张桌子上喝酒。
那堂屋里的两拨人明显是些刀口舔血的散兵游勇,这会儿凑在一起吹牛拼酒,指不定谁嘴上没个把门的就吵起来动刀子。
把头这是不想跟那帮莽夫掺和。
孙师傅是个老江湖,一眼就看出了我们这队人跟堂屋里那帮人的区别。
尤其是看到张西武那标准的军人站姿,还有把头身上那股子不怒自威的老把头气度,孙师傅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多了点敬畏,连声道:“有有有!东厢房刚烧热了火炕,专门给郑把头留着的,这边请!”
我们跟着孙师傅走进了东厢房,那个接站的板寸头男人交代了两句,就开着金杯车走了。
东厢房里头确实暖和,土炕底下烧着耐烧的玉米芯子,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方桌,上头放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和一盘子花生米。
等我们几个放下背包坐定,孙师傅并没有急着出去,而是反手把东厢房的木门关严实了,还顺手插上了门栓。
门栓一落,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张西武的眼神猛地一凛,右手已经摸向了后腰,马二也条件反射地抓起了桌角的一把重型铁茶壶。
我没动,只是紧紧盯着孙师傅的脚下。
这老汉虽然关了门,但他的呼吸非常平稳,脚步也没有半点练家子要发难时的重心下沉,相反,他转过身来的时候,那张黑红的脸上满是化不开的愁容和忌惮。
“几位别误会,我老孙就是个在黄河里头刨食吃的摆渡人,没胆子跟道上的好汉耍花招。”
孙师傅看了看张西武按在后腰的手,苦笑了一声,走到桌边自己倒了一碗热茶,咕咚一口灌进肚子里,然后压低了嗓门,指了指外头的堂屋说道:“我是瞧着郑把头您几位是真正懂行有规矩的高人,不像堂屋里那帮为了几个钱连命都不要的愣头青,这才关起门来,想跟几位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
“孙师傅有话不妨直说。”把头坐在炕沿上,不动声色地说道。
孙师傅左右看了看,凑到桌跟前,声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郑把头,金秤砣的秤爷给你们开了三百万,让你们去三门峡下头掏那座水底大墓,这事儿我不拦着。但我老孙家里祖辈三代都在这黄河水道上当河工、捞浮尸,有些陈年老底,秤爷没跟你们交底,我不能看着你们往火坑里跳而不吭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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