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什么老底？”
我不动声色地从兜里摸出一盒红梅烟，抽出一根递给孙师傅，顺手掏出火柴给他点上。
在道上打听消息，烟茶开道是基本礼数，这孙师傅既然主动关门示好，不管是真心劝告，还是替老秤子来试探我们的成色，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准没错。
孙师傅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浓重的白雾，粗糙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这次要去三门峡下的那个古墓，根本不是秤爷他们头一回发现的。早在我爷爷那辈，也就是民国闹饥荒那几年，黄河上就有好几拨顶厉害的水鬼和土夫子试着下去掏过，结果……下去的人，没一个活着出来的！”
这话一出，马二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白露也猛地抬起了头。
我和把头对视了一眼。
把头三十年前跟着我姥爷李牧之去过那处回水湾，当时我姥爷只是在冰面上打了三铲子，听了听水声，就断定下去十个人得死五双，连水都没敢下就撤了。
没想到在更早的民国时期，居然真有人下去送过死！
“孙师傅，民国那会儿的事儿，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我追问道。
“因为当年替那帮土夫子撑船定锚，最后在下游捞尸体的，就是我亲爷爷！”
孙师傅夹着烟头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发自骨子里的敬畏。
在这儿，我得插一句。
咱们平时不挨着黄河住的人，很难理解黄河沿岸的老河工对这条河的感情！在他们眼里黄河那是活物，是有脾气有灵性的。
老辈的河工下水前要杀大公鸡祭河神，捞上来的浮尸不管认不认识，都得用白布蒙上眼，拿红绳捆住脚腕子，这叫“遮眼缚足”，怕水鬼认了门找替身。
孙师傅这种世代吃黄河饭的人，对水底下的忌讳，比我们盗墓贼还要深得多。
“那是民国三十一年的冬天，河南大旱，赤地千里，连树皮都叫人啃光了。”孙师傅吸着烟，声音沙哑地回忆道，“当时洛阳和陕州那边有十几个专挖大墓的老土工，快饿死了，听说三门峡下头的回水湾里能淘出商朝的金叶子和青铜器，就凑了一笔钱，找我爷爷雇了一条大木船，还从南方请了四个能在水底下闭气一炷香的顶尖水鬼。”
“他们没用沉箱？”马二忍不住插嘴问道。
“那年月哪有什么铁皮沉箱啊！”孙师傅摇了摇头，“他们用的是老辈子黄河河工堵决口用的柳石埽！就是拿成千上万根柳树枝子、麻绳，裹着几百斤重的大石头，编成一个个大竹笼子似的沉水堰，顺着冰窟窿沉到河底，硬生生在急流底下围出了一个水下井口，然后水鬼带着铁钎子和火药罐子，顺着麻绳潜下去凿石头。”
听到“柳石埽”，把头轻轻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古代黄河治水最正宗的老手艺，用柳枝和石头筑坝，既能挡住流沙，又能抗住急流。
“那帮人在冰面上干了整整十天，终于凿穿了河底的青石板。”孙师傅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据我爷爷后来跟我爹讲，那天半夜，四个水鬼带着六个土工，腰上栓着牛皮绳子，一口气全钻进了水底下的墓洞里。结果下去还不到半袋烟的工夫，冰窟窿里头突然咕嘟咕嘟往上冒血水！拴在船帮上的十根牛皮绳子，像是被水底下的什么怪物猛拽了一把，绷得笔直，紧接着就全断了！”
“全断了？！”白露脸色发白，“牛皮绳子泡了水虽然沉，但韧性极强，怎么会同时绷断？”
“谁知道呢！”孙师傅把烟屁股狠狠摁灭在桌角上，沉声说道，“我爷爷他们在冰面上吓傻了，等了整整一夜，水底下连个水泡都没再冒上来。直到三天后，在下游十几里外的浅滩冰层底下，才陆续捞上来了三具尸体。那三具尸体……全身的骨头架子都碎了，眼珠子凸出来老高，嘴里、鼻孔里塞满了发黑的青膏泥和一种没见过的怪虫子壳，另外七个人，连尸首都没见着！”
屋子里一片安静！
全身骨头碎裂，七窍塞满青膏泥。
这绝对不是什么水怪作祟，这是最典型的水下墓室负压倒灌，加上地下暗流漩涡绞杀的惨状！
当水鬼凿穿封闭了几千年的墓顶青石板时，墓室内部原本处于真空或者低压状态，黄河底下的万钧水压带着几米厚的活流沙和青膏泥，会在一瞬间像炮弹一样轰进墓室里，那股子吸力，别说是牛皮绳子了，就是拇指粗的钢丝绳也能当场扯断！
人被卷进去，瞬间就会被高压水流和乱石拍碎全身骨头！
“从那以后，我们老孙家就立下了规矩，宁可在浅滩上喝西北风，也绝不去三门峡那处回水湾撒网。”孙师傅看着我们，叹了口气，“前天夜里，秤爷从贵州请来的那个七十多岁的老水鬼，也是下去摸了一下墓顶，上来就口吐白沫死在了船舱里。郑把头，这三百万虽然多，但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我看着孙师傅，心里头快速盘算着他这番话的真假。
民国三十一年河南大饥荒，那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惨剧，柳石埽堵沙、负压倒灌扯断牛皮绳，这也完全符合水下作业的物理常识，看来这孙师傅并没有撒谎骗我们。
“多谢孙师傅提点，这份人情，我们郑家班记下了。”把头从兜里摸出厚厚的一沓百元大钞，大概有两千块钱，不动声色地推到了孙师傅手边，“不过既然我们已经到了柳园口，就没有半路打退堂鼓的道理。这墓到底是个什么章法，总得亲眼去看了才知道。”
孙师傅看了一眼桌上的钱，推辞了一下，见把头眼神坚决，也就顺手揣进了羊皮袄的内兜里，脸上的表情更是实在了几分。
“成！既然郑把头艺高人胆大，那老孙我就把底彻底兜给你们。”
孙师傅站起身，走到窗户边往外头灰蒙蒙的天空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道：
“那座墓埋在黄河主河道的河床基岩裂缝底下，平时黄河水深流急，神仙也别想靠近。每年只有冬腊月这短短二十天的枯水期，上游水库蓄水截流，河床水位降到最低，人才能顺着铁皮沉箱下到墓顶跟前去。算上今天，离三门峡水库开闸放水防凌汛，满打满算只剩下最后七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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