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凌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答得干脆利落：
“很简单，按照贵族的要求，把这条商路彻底走通。”
“就为了一条路？”珂萝盯着她，“费这么大功夫？值得吗？”
于凌夜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反而话锋一转：“明天我也要跟着车队一起北上。贵族身边的莉娅随行，驿站这边则由托比他们留下来看守。”
珂萝眉头一皱，抬眼反问：“为什么？”
“那位贵族交代的事还没办全，我得亲自去走一趟，实地评估这条新商线的价值。”
珂萝没有接话，心中却如乱麻般翻滚起来。
赤鸢城里，雇她做护卫长的是瑟琳。
车队要过的，是这座雾灯驿站。
而眼下这座驿站的掌权者，偏偏又成了换回“于凌夜”这张脸的她。
如果说头一遭是一场巧合，那这一桩桩、一件件接连扣上，就绝对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你用另一个身份雇我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些全算计进去了吧？”珂萝向前逼近了半步，声音里压抑着被蒙在鼓里的微恼，“我护送的这一趟差事，从头到尾，全都在你的计划之内，对不对？”
于凌夜迎着她的目光，弯了弯眼睛，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轻声笑道：
“放心吧，没坑你。这一趟走完，咱们的委托就两清了。”
珂萝握着斧柄的手紧了一下。
可她越琢磨，越觉得脊背发凉。
何止是雇她的时候。
再往前推，雾栖森林那一回，这人顶着蕾娜的脸，一步一步把所有人都引到了树精跟前。
她那时问过一句：这就是你的目的？
这人也是这样，不认，也不否认。
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其实就已经被不知不觉地圈进了局里。
而那一回，这人从头到尾，都是在替另一个人办事。
“让你顶着蕾娜的脸去收拾残局的那个家伙……”珂萝将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审视，“就是杀了真正的蕾娜的那个贵族？也就是这座驿站背后的真正主人？”
兔子果然还是聪明，但于凌夜也并不意外。
毕竟珂萝和自己接触得最早，从她这儿无意间流露出的线索自然也最多。
于凌夜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这话只能算对了一半。”
“蕾娜那几个蠢货，是自己活腻了硬要往贵族的私人领地里闯。不仅拿了不该碰的东西，还妄想对主人动手，丢了命，怨不得谁。既然踏入了别人的地盘，就得乖乖遵守别人的规矩。这个弱肉强食的道理，你们白耳氏族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珂萝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身为兽人，对领地主权有着天然的敬畏，这一条她无可指摘。
片刻后，她又冷声问：“那米洛呢？”
“米洛没进去。”于凌夜语气平静，“他在外围放风，一听里面风向不对，立刻激活道具逃了。那一整队人，最后就活了他一个。那位贵族素来厌恶自己的隐秘住所沾染外人的气息，才特意让我顶着蕾娜的脸去堵他的嘴，把首尾收拾干净，免得他以后再招来一群贪婪的鬣狗。”
她顿了顿，笑意盈盈：“现在，残局收拾妥当了，这条被封锁的路也重新焕发了生机。那位索性顺水推舟在这儿建了座驿站，全权交给我来打理。”
珂萝听完，半天没说话。
这人下的是一盘很大的棋。
而她自己，甚至不知从哪一步开始，就已经稀里糊涂地落入了棋盘中央。
说不定，还是因为那些胡萝卜......
不过，她向来是个账目分明的人。
在雾栖森林欠下的人情还没彻底还清，后头红井那次又添了一笔新的。
在她眼里，信誉和规矩比什么都金贵，既然欠下了，就没有赖掉的道理。
“这一趟，我陪你走完。”珂萝把重斧往肩上一扛，语气硬邦邦的，“人情还到哪儿算哪儿。等还清了，我就离你远远的。”
她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又极其认真地补上一句：“越远越好。”
于凌夜看着她这副炸毛又不得不认账的模样，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好啊。”
珂萝盯着那个笑，后颈莫名有点发凉。
答应得这么快的人，通常都没打算让她轻易两清。
珂萝扛着斧子刚转身迈出两步，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回头问：
“对了，那只精灵呢？”
“哪个精灵？”
“叽叽喳喳那个。”珂萝顿了顿，“在赤鸢，她不是一直跟着你吗？”
问得随意，耳朵却竖着。
她其实很想试探一下，那个聒噪的精灵究竟知不知道眼前这人真正的底细，两人之间的关系究竟有多深。
于凌夜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小心思，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
“怎么，她不在，你倒惦记上了？”
“少自作多情，”珂萝冷哼一声，“没她在耳边吵，我耳朵还能清净几天。”
“她留在了赤鸢城。”于凌夜缓声道，“给她寻了张保命的单子，够她在城里横着走。带她上路，走不出十里，半个北境都知道咱们到哪儿了。”
珂萝想起那精灵一张嘴能从城东说到城西的本事，耳朵动了动，难得没反驳。
于凌夜却不打算放过她，弯起眼睛：“回头我写信告诉她，你问起她了。”
珂萝脚步一顿。
“……无聊。”
她冷冷地丢下两个字，加快步伐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目送珂萝走远后，于凌夜站在廊下静静注视着驿站里井然有序的人群。她转过头，简短地向走过来的迈尔斯交代了几句明日的各项防务安排，便吩咐众人各自散去歇息。
第二天天色微明，弥漫的晨雾比昨日显得稀薄了几分。
商队重新套车整队，驼兽打着响鼻，搬运工把昨夜盘点好的货物一一绑紧。
利尔骑在马上来回巡视，嗓门比谁都大。
两名经验丰富的开路人已经先行一步摸到了雾墙边缘探路，护卫们利落地翻身上马，唯独珂萝依旧压在队伍的正后方，宽大的兜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于凌夜牵着穆恩出来时，莉娅正站在驿站门口，交代留守的事。
在她身后，整整齐齐地立着四名侍从。这四人身形高矮完全一致，脸上无一例外地覆着一张毫无情绪的素白面具，不言不语，甚至连多余的呼吸声都捕捉不到。
“他们留下来。”莉娅对迈尔斯道，声音平平的，“你可以让他们守门、守仓、夜里巡逻都行。真有强盗野兽进来，他们也应付得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们不会说话，伺候人的活就别排他们了。”
托比抱着沉甸甸的鞍具僵在旁边，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几张瘆人的白面具看了半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问：
“他们……夜里不睡觉的吗？”
“不睡。”
托比闻言，把怀里的鞍具抱得更紧了些，暗自下定决心今晚务必要死皮赖脸地跟伊恩挤在一个屋里睡。
虽说能保护驿站，但这几个杵在黑夜里跟木头桩子似的东西，看着着实让人心里发毛。
反倒是迈尔斯显得沉稳许多，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驿站交给我，出不了岔子。”
于凌夜利落地翻身上了穆恩，编成精致麻花辫的马鬃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她最后回望了一眼雾灯驿站崭新的招牌，冲迈尔斯颔首道：
“雾灯驿站就交给你了。”
“是！属下必定誓死守护，驿长大人放心！”
伴随着一声号令，庞大的车队缓缓开拔，厚重的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浩浩荡荡地朝着北境深处驶去。
队伍末尾，珂萝下意识地回头，目光扫过驿站门前那几尊宛如雕塑般肃立的面具侍从，耳尖微动，终究什么也没多问，一夹马腹，不紧不慢地跟上了大部队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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