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驿站的第二天，路就开始不像路了。
来时那条路再差，好歹年年有人走，车辙是新的，路边的草也踩得平整。
可一旦穿过雾墙真正踏上向北的荒野，就是断了茬的石板路，和荒凉的平原破屋。
若不是靠着经验丰富的【向导】凭着残存的记忆在前方辨认方向，车队早就迷失在这茫茫废土中了。
路边偶尔能瞥见半截半埋在土里的旧路桩，上面凿刻的里程字样早已被数十年的风沙剥蚀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凹痕。
上午刚行不多时，队伍便出了个小岔子。
一辆货车过断口的时候车轮陷进了坑里，半车货歪着，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同行的几名“降临者”里，一个名叫方磊的年轻战士眼睛陡然一亮，嘴里嗷嗷叫嚷着“触发限时救援任务”，当即兴奋地冲了上去，一撸袖子便加入抬车的人堆。
七八个人喊着号子把车硬生生抬了出来，方磊抹了把汗，得意地四下张望，像在等一句系统丰厚的结算提示。
可惜，系统提示没等来，反倒等来了一旁老搬运工实诚的泼冷水：
“小伙子，力气倒是不小，就是刚才抬车的时候手劲没对路，把底下的货绳全给压松了，呆会儿还得停下来重新解开捆一遍。”
方磊讪讪地挠头，旁边几个人笑作一团。
相比之下，另一位三十来岁、名叫陈望的降临者就显得沉稳得多。
他从头到尾没去凑那个热闹，而是默默蹲在路旁的一丛枯草前，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小撮泛潮的泥土细细捻了捻，又眯起眼盯着草根底下几个模糊不清的浅印出神。
等车队重新整队上路，陈望才不紧不慢地跟上来，经过于凌夜身侧时低声提醒了一句：
“那是狼爪印，而且是刚踩上去不久的新鲜印子。看这凌乱的踩踏痕迹，数量绝对不止一群。这两天，咱们屁股后面恐怕缀上麻烦了。”
恰好骑马巡视路况的代商主利尔从旁经过，冷不丁听见这话，当即嗤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这荒郊野岭的路上有几只野狼算什么新鲜事？用得着你看印子？”
陈望没跟她一般见识，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言不发地退回队伍中。
再往前走，荒凉的景象逐渐变本加厉，路边开始接连出现废弃的废墟。
那是一座塌了大半的旧驿站，只剩几堵残破的灰石墙和几根被大火烧得漆黑焦黑的房梁。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枯草，大门前倒伏着半截早已腐朽的拴马桩。
路旁还立着一口枯井，井沿上搭着半截断裂的烂麻绳。
于凌夜骑在穆恩背上，路过一处只剩断壁残垣的荒废村落时，不由得放慢了马速。
那里房门倒闭，冰冷的灶台早已蒙上厚厚一层灰，墙根底下还散落着几只小孩子拳头大小的陶罐碎瓷片，也不知在这无人问津的荒野里被遗弃了多少个年头。
穆恩打了个响鼻，甩了甩编成麻花辫的鬃毛，对这片荒凉没什么表示，蹄子踩在旧辙印上，走得稳稳当当。
“这条路，怕是有十几年没正经行过商队了。”走在最前方的老向导回过头，用苍老的声音叹息道，“北边物资匮乏急需外通，南边商贾又过不来，就这么一年天地荒废下来。如今这年头，路上的野兽可比活人多多了。”
到了中午，众人寻了一处背风的高坡歇脚。
莉娅先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叠得方正的厚布，铺在背风的石头上，又把一块干粮在火边烤得微微发热，才递到于凌夜手里。
她自己什么也不吃，就恭恭敬敬的整理行李。
几个降临者就是这时候凑过来的。
先前他们缠的是珂萝，被珂萝一句“你们吵死了，走开”吓退了，昨日起便换了目标，改缠她这个驿长了。
方磊腰间挂着把剑，剑鞘新得发亮，一看就没怎么见过血。
跟他形影不离的姑娘叫苗小葵，扎着马尾，腰上挂了一串小瓶子，走一步叮当响，一路上但凡看见没见过的草叶石头都要往瓶子里塞。
至于那个名叫陈望的男人，则依旧远远坐在包围圈的最外围，膝盖上横着一张长弓，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检查着弓弦，对这边的热闹压根不屑一顾。
“驿长，”方磊搓着手，眼睛亮得吓人，“我能打听个事呗？您这名字叫于凌夜，听着就不像本地土著起的。您……该不会也是从外头来的降临者吧？”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神情活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于凌夜咬着烤热的干粮，闻言也没否认，含糊道：“算是吧。”
人群里立刻起了一阵压低嗓门的惊呼。
“那您是怎么当上驿长的啊？”苗小葵挤上前，瓶子叮当乱响，“是不是触发隐藏任务了？有没有攻略？触发条件是什么？要先声望还是先战力？”
“对对对，”
方磊赶忙抢着自报家门，生怕错失表现机会，“我叫方磊，主系武系，附系还没开，职业是见习战士。她是苗小葵，主系元素系，附系普通系·采集，职业是元素学徒。那边那个闷葫芦叫陈望，主系武系，附系普通系·猎人，入行比我们早，脾气比石头还硬。我们跟车队这一趟，就是在赤鸢接到的家族委托任务，听说北路是新开的图，就想来碰碰运气。您这驿长，一听就是隐藏路线走出来的吧？”
于凌夜差点被干粮噎住。
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慢条斯理道：“没什么攻略。也是接委托，一环扣一环地做，做到后来，触发了一个隐藏任务，帮一位贵族把驿站修起来，再把商路走通。任务做到这一步，驿站的经营权就落我手里了。”
她说得平平淡淡，方磊和苗小葵却听得倒吸凉气，互相交换着眼神，嘴里念叨着：
“果然是隐藏任务”，“一环扣一环，那得多少前置啊”，“还得先有块地，这门槛简直丧心病狂”。
陈望在外圈听着，既没惊呼也没追问，只把弓弦又紧了紧，淡淡道：“隐藏任务这种东西，听听就好。真轮到你头上，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硬不硬，接不接得住。”
方磊不服气地回头：“你就是瞻前顾后想太多，玩个游戏还活得这么窝囊。”
陈望懒得跟他多费口舌，闭上眼继续擦拭弓箭。
“那您现在是什么职业？”苗小葵追问，“驿长是职业吗？还是称号？”
于凌夜想了想，答得滴水不漏，“我是法师，主系圣系。驿长是做任务做出来的位置，不占职业栏。”
“原来是圣法！”方磊更兴奋了，“那技能呢？放一个看看呗，就一个！”
“技能这东西，当然是留着关键时刻保命用的。”于凌夜轻笑着将干粮袋扎紧，“哪能随随便便当成杂耍放给别人看。”
几个人还想再问，队尾远远传来一声重斧顿地的闷响。
珂萝独自坐在最后一辆货车旁的背风巨石上，离这群叽叽喳喳的人群远远的。
她刚啃完一块胡萝卜，此刻正闭目养神，将巨大的战斧紧紧抱在怀里。
那些杂乱的嘈杂声隐隐约约飘进耳朵里，什么“隐藏任务”、“经营权”的，断断续续听不真切。珂萝的兽耳不耐烦地抖了抖，眼皮都没抬一下。
吵是吵了点。
但好歹，这回这群苍蝇围攻的不是她。
谢天谢地。
珂萝把斧子往怀里拢了拢，靠着货车，难得落了个清静。
......
歇脚的高坡风势渐小，负责开路的老向导一边美滋滋地抽着旱烟，一边借着火堆的光亮把话头扯了开去。
他年轻时跟着老商队在这条绝路上跑过好几趟，见多识广，几个降临者见状赶忙围上来当听众，老头便顺着口风讲起了北境西侧的禁忌传说。
“看见那片山没有？”老头拿烟杆往西边一指。
众人顺着望去，只见极远处的天际线处，一片山峦的颜色比别处深沉诡异得多，仿佛终年笼罩着一层洗不掉的灰败阴霾。
“再往北走上一段，咱们这条新路就紧紧贴着那片死地的边沿。但凡是有点见识的老辈人，哪怕绕远路也绝对不敢往西边多迈半步。”
“大爷，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啊？”苗小葵好奇心爆棚地追问。
“因为那是名副其实的死亡之地。四十年前，亡灵领主带着死人军团从西北压过来，黑色的根须从地底下涌出来，三座边境城一口气全陷了。”
老头磕了磕烟灰，声音压低了些，“后来英雄王亲自带兵赶到。那年他才十八岁，就在盐沼城外头，一剑斩了亡灵领主，又用圣辉把三城地下的根须烧了个干净。一年之后，圣庭就推举他做了英雄王。”
队伍里有个土生土长的北境驼兽夫忍不住插了句嘴：“我爷爷就是从盐沼那边逃出来的。老人家到死都不许家里人往西边走亲戚，说那边的土，刨开还是黑的。”
火堆边静了一瞬，风把火星子往西边吹了吹。
方磊听得热血沸腾，眼睛直放光，已经在脑子里开始盘算：“死亡之地……这种顶级地图，一般都藏着跨时代的高级副本和史诗掉落吧？”
老头冷笑了一声，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地方到现在，天都是灰的，草都不长全乎。去过的人，十个里头能回来六个就不错了，回来那几个，也没一个愿意再提里头的事。我年轻时在山脚下见过一回，石头缝里立着冰，大夏天的不化，邪性得很。你们趁早歇了这心思。”
陈望在一旁冷冷开口，语气沉稳：“大爷的话，你们最好真的听进去。有些地方跟外面的新手村不一样，那是真的会死人的。”
方磊撇撇嘴，眼睛却还黏在西边那片山上。
于凌夜坐在火堆旁静静听着，表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泛起一丝异样。
关于这段历史，她在古堡书房那本没有书名的黑皮旧书里翻到过。
王历二百八十一年的那一页残页上，记载的字句与老头所说分毫不差。
可那本书里，还有瓦伦留下的批注：
——他们撒谎，圣辉无法真正消灭腐败。
根须只是那样东西伸到外界的手，真正的东西，或许从未离开过封印。
于凌夜当时只当那是瓦伦的疯言疯语。
可这两年，她手臂里埋着的这截残根一天比一天不安分。
四十年前那把火，烧掉的怕只是地面上看得见的那一层。地底下的根，到底断没断，谁也不知道。
而她这一趟要去的地方，幽蓝之隙，偏偏也在西边。
还有伊索尔德说过的话。
那个和她共用一具身体的原主，提起残根时，用的是另一个词——容器。
三百年前，腐败女王被初代英雄王封印，力量却没有彻底消失，而是散成一截截残根，落在大陆各处，寄生，污染，扎根，耐心等一个足够适合她重新回来的人。
而且她身上这两截残根，来路都不干净。
伊莲娜当年押送的那件“圣器”，如今想来，多半就是一截残根。
它落进雾栖森林，污染了树精，几经辗转，又进了她的身体。
另一截，是伊索尔德在赛弥菈那场污染里，主动吸进来的。
而圣庭那边，至今还留着一条没有撤销的命令：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找到伊莲娜，或者那件“圣器”，必须立刻通知圣庭。
一边宣称以圣辉净化腐败，一边把腐败的容器当成“圣器”运来运去，还要回收。
这事，绝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可不管圣庭在打什么主意，有一件事她很清楚。
如果继续让两截残根留在自己身体里，绝对是个致命的隐患。
她垂着眼，手臂内侧有一处地方，极轻地痒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翻了个身。她不动声色地隔着袖子按了按，等那点动静自己平息下去。
正思忖间，巡视完前头的利尔折返回来。
她先是盯上了一辆货车的捆绳，勒令搬运工拆了重绑，理由是绳结的方向不对。
老搬运工赔着笑解释这结是越颠越紧的活结，走了十几年没出过事。
利尔把脸一板：“以前是以前！要是出了岔子，你这条贱命赔得起一整车贵重物资吗？”
老搬运工脸色铁青，把涌到嘴边的反驳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蹲下身去慢慢解绳子，粗糙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于凌夜看在眼里，没当场说什么，只等利尔走开，顺手把自己的烤饼递给了老搬运工。
利尔巡到火堆边，扫了一眼围坐的人，眉头又皱了起来：
“歇脚就是歇脚，谁准你们聚在一起磨牙打屁的？等会儿上了路再出岔子，你们谁担待得起？”
几个降临者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起身散开。
她的目光落到于凌夜身上，语气算不上客气：“于驿长倒是清闲。贵族派你来看路，你就坐在火堆边看了一中午？”
“路不就在脚下吗？”于凌夜拍了拍手上的干粮渣，不紧不慢，“我看着呢。”
利尔冷哼一声，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转头冲着莉娅颐指气使地抬了抬下巴：
“喂，那边那个侍女，去把我的水囊灌满，顺便把我的马牵到阴凉地里好生刷洗一遍。”
莉娅站在三步开外，纹丝不动，像没听见。
利尔的脸沉了下来：“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莉娅这才抬眼，却不是看她，而是看向于凌夜。
顺着视线，利尔看见于凌夜冷冷的给了她一个眼神。
“莉娅不是侍女，是贵族委派到驿站的总管，人事调度都经她的手。你要喝水有后勤，要刷马有驼兽夫。你使唤人之前，最好先分清楚身份。"
利尔当场气笑了，双手叉腰刻薄道：“身份？你也不过是替贵族跑腿的小人物，架子倒是不小！要不是罗莎琳德要走这条商路，你们这种荒郊野岭的驿站连给人提鞋都不配！我不过是使唤个侍女，怎么，驿长大人这是打算护短到底了？
于凌夜终于抬起眼帘，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吐出的字眼却像淬了冰：
“利尔，请你搞清楚一件事。”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无形的气场生生压了对方一头，“你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过是个暂代行使权力的【代商主】。你们罗莎琳德商队想要北上发财，需要这座驿站开路放行。而不是我们这雾灯驿站，求着你们来走这条商道。”
“真论起主次，在这里摆谱耍威风，你还不配。”
这番话毫不客气地戳中了利尔的软肋，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利尔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被当众驳了面子，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不过是个拿贵族好处的代理人，凭什么敢这么跟我说话？罗莎琳德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随时奉陪。”于凌夜连笑都懒得敷衍，“不过在此之前，车队进了贵族的地界就得守贵族的规矩，名册验放我说了算。你若受不了，大可原路返回，我不介意把你们的名字从验放名册上划掉。”
利尔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瞪着她，可对上于凌夜那双毫无惧色的冰冷眼眸，终究没敢再放出半句狠话。
她狠狠一甩袖子，憋屈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走着瞧”，黑着脸快步走开。
围在四周的降临者们看得目瞪口呆，方磊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对苗小葵嘀咕：
“卧槽……这位老乡也太飒了吧？连商队代理人都敢硬刚，这逼格绝了！”
火堆旁有人忍不住低声碎碎念：“这女人什么牛马脾气……一路上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活该栽跟头。”
于凌夜听在耳中，只是在心底的小本本上给利尔记下了重重的一笔。
等这一趟北上顺利走完，她头一件事，就是把这个眼高于顶的蠢货给彻底炒了。
天擦黑的时候，陈望白天的话应验了。
先是驼兽不安地刨地、打响鼻，穆恩却只是竖起耳朵，蹄子在地上重重踏了两下，像是跃跃欲试。
紧接着，在荒凉平原渐浓的暮色中，四面八方的枯草堆与烂石缝里，毫无预兆地亮起了数双幽绿森冷的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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