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声还在高楼之间回荡。
数条街外，一道身影已经贴着楼侧落下，钻进了廊桥下的阴影。
顾长烬抬手，擦去嘴角的一丝血迹。
方才两条血色手臂合拢时，他便已经脱离血相，借着两具庞大机体的遮挡，从后侧退了出来。
留在那里抱人的，只剩下那一身凝实的气血。
气血机甲炸了，关我跑路什么事？
不过，强行留下血相，又顶着余波脱身，这具弱小的身体终究还是受了些伤。
顾长烬感应了一下，几十道归一道则接连散开。
胸腹间的震痛随之消失，损耗的气血重新充盈，略显苍白的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他松了松肩膀，没有再回头，身形一晃，便没入更深的夜色之中。
沿途几处市政镜头照常转动，画面里，却始终没有出现他的身影。
……
货运广场上，烟尘久久未散。
数道推进光焰划破夜空，越过商街上方，急速降了下来。
领头的机甲足有二十余米高，肩侧印着巡防标识。
它尚未落稳，后方几具机体已经分散开，将广场周围的出入口封住。
地面上，闪动的警灯也终于绕过街口。
治安署的人跳下车，拉起隔离带，将试图靠近的围观者往外赶。
领头的五阶机甲师却顾不上这些。
推进气流将烟尘吹开之后，他看见了一具银白机甲。
胸腹外层装甲大片翻起，一面肩盾只剩半截，背后的蓝白光环也熄了大半。
它一只手撑着地面，脚下原本平整的广场，已经凹陷下去。
旁边，更远一些的地方，还横着一具被贯穿驾驶舱的深灰残甲。
“院长？！”
五阶机甲师心头一跳，连忙上前。
“您怎么在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银白机甲没有立刻回应。
驾驶舱里，老者靠在座椅上，嘴角还挂着血。
胸前几根固定束带已经崩断，右侧肋骨处，每一次呼吸，都会牵起一阵疼痛。
他竟然在自己的城市里，被一个五阶的家伙，打成了重伤！
老者脸色阴沉，伸手将舱内刺耳的警示声关掉。
先前那具血色机甲，便有些古怪。
出力的位置，机体变形后的恢复，还有那些刁钻得不像话的招式……
对方能以五阶之力，与自己未穿甲时打得有来有回，绝不是什么随处能找到的普通教众。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自己召来机甲之后，连逃都不逃，竟然直接扑上来自爆！
五阶机甲，造价何等高昂？
再加上一个能将它操纵到这种程度的机甲师，要花多少资源，才能培养出来？
对方倒好，说炸就炸了！
老者看着外面翻卷的地砖，心头那点愤怒之中，渐渐又多了些别的东西。
那家伙扑过来的时候，还在笑。
不是被逼到绝路之后的疯狂。
那副模样，分明是觉得拿命来换自己受伤，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血神教……
究竟是什么鬼东西，才能培养出这样的疯子？
他重新调出机体方才留下的近距记录。
最后一段影像里，红光将视野整个盖住，再往后，便是接连跳出的损伤警告。
外面的搜查机甲已经开始探测残骸，却迟迟没有传来发现驾驶舱或驾驶者的消息。
炸得这么干净？
老者的眉头，越皱越紧。
若只是一个不入流的教派，他当然不放在眼里。
可这种五阶机甲师，说自爆就自爆的势力……谁敢说，后面没有更大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了前些时日，那位在联邦本星任职的老同学，私下里对自己说过的话。
最近，少掺和上面的事。
当时他还觉得，自己待在卡尔星，能掺和到什么？
如今再看，倒是自己想得简单了。
就像那个已经被通缉的永生会。
普通人看着新闻，只当它是个突然冒出来的恐怖组织。
可他却从老同学那里知道，那东西在脱离联邦之前，原本就是联邦内部的一个特殊机构！
当年掌管它的那位，更是在联邦当中身居高位。
如今忽然翻了脸，这其中牵扯着多少人，多少事，哪里是一份通缉令能说清楚的？
这血神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难不成，上面斗得厉害，底下这些牛鬼蛇神，也都跟着坐不住了？
老者缓缓吐出一口气。
自己方才，只以为碰见了个仗着实力行凶的狂徒。
现在想来……怕是没这么简单。
“院长阁下？”
外面的机甲师又唤了一声。
老者回过神，压下胸口翻涌的血气，声音从机甲外放中传出。
“封住现场，先救人。”
“还有，为什么现在才到？”
最后一句落下，领头的机甲师明显顿了一下。
“我们收到的通报晚了。”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尴尬，却也有些无奈。
“独立战备监测那边已经发出了警报，但具体的定位和调度信息，迟迟没有转过来。我们确认位置之后，就立刻赶来了。”
“路上的时候，也向城市中枢调过影像。”
闻言，坐在机甲中的老者眼神闪烁了一下。
“然后呢？”
“没查到，这一带，能用的交战影像，一段都没有。连那具灰甲之前经过的部分航道记录，也缺失了。”
银白机甲里，老者的手，停在了操纵台上。
没影像？
这种地方，沿街多少监测设备，天上又有多少航道记录？
两具庞然大物，在广场上打成这副模样，城市中枢竟然什么都没留下？
他抬头，隔着机甲视野，望向远处仍在正常运行的导引灯。
那些灯一盏接着一盏，将车辆引向别处。
一切照常。
偏偏就是他们这里，消息来迟，记录缺失。
这可比整座城市的系统都坏了，更让人不舒服。
能调动这些权限的人，除了自己，还有几个？
那几张平日里经常碰面的脸，逐一从老者脑中闪过。
他原先还只是在想，血神教背后是不是站着什么人。
现在看来，人家的手，怕是早就伸进黑海城里来了！
自己却直到今晚，挨了这一炸，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老者眼底的冷意，愈发浓了。
片刻后，他只道：“把你们收到通报的时间，还有调用记录的结果，都留好。”
“是。”
五阶机甲师没有再问，转身开始安排人手。
银白机甲缓缓站直。
老者看着脚下的废墟，没有将心中的怀疑说出口。
连城里的权限，都能被人拿来动手脚。
这时候多说一句，谁知道最后又会传到谁的耳朵里？
“多事之秋啊……”
……
第二天，清晨。
顾长烬打开房门时，厨房里已经传来了煎蛋的声音。
母亲正在忙着早餐，锅铲碰着锅沿，偶尔响上一声。
顾禾的房门还关着。
客厅里，父亲早早换好了衣服，正坐在沙发边看早间新闻，手里还捧着一杯热水。
“起来了？”
“嗯。”
顾长烬应了一声，刚走出两步，便听见屏幕里传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昨夜，黑海城一处商街货运广场发生机甲袭击事件，造成一名港务署机甲师死亡、周边设施受损。”
“袭击者自称来自‘血神教’。市治安署已按恐怖袭击立案，相关组织认定及追查材料，已报送卡尔星主管部门。”
画面里，受损街区已经拉起了隔离带。
几具工程机甲正在清理废墟，镜头扫过广场，又很快切回了播报室。
父亲皱了皱眉。
“前几天一个永生会，现在又来个血神教。”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厨房里，母亲探头看了一眼。
“长烬，今天去学院，路上记得绕开那边。”
“知道了。”
顾长烬笑着应下，目光又落回屏幕，眼神里满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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