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抬起头，视野中的身影重叠成数道。
许修齐轻轻摇头：“可惜了，还是没用。”
他右手朝海面一招。
散落在附近的残肢、碎骨与血肉同时浮起。沉入海中的魔物残躯被一股无形力量拖向高空，迅速分解、重组。
骨骼彼此嵌合，筋肉重新生长，转眼间便凝成一只遮住城头的巨掌。掌心覆盖着尚未褪去的鳞片，指节间还伸出几根骨刺。
许修齐五指微曲，巨掌随之抓向眼前的少年。
沈长安强提一口灵力，脚下空间泛起波纹。
缩地成寸波纹刚刚扩开，便撞上一层无形壁障。黑白阵纹沿着虚空亮起，附近能够借力的空间节点尽数被锁，他的身体只晃动了一下，便重新落回原处。
走不了......
他艰难抹去嘴角的血，抬起右手。
灵域艰难地展开一角，梧桐虚影随之浮现。稀疏枝叶剧烈摇晃，将所剩灵力送入他体内。
一枚枚空间节点出现在巨掌前方，彼此相扣，组成数道重叠的大印。
这是他眼下所能施展的最后一击。
巨掌已经压至头顶。
他猛地握拳。
“断！”
空间轰然塌陷。
漆黑裂口交错展开，将巨掌连同周围空间一并切开。两根手指当场断裂，掌心被斩出十余道缝隙，大量碎骨血肉卷入裂隙，转眼消失。
他身体前倾，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右手仍死死握紧。
裂口继续向上蔓延。
巨掌也在持续下压。
更多残躯从海面升起，源源不断填入缺口。断掉的手指重新生长，撕裂的掌心逐渐闭合，前一层血肉刚被切碎，后一层便接了上来。
空间切割的速度，渐渐赶不上巨掌重生。
许修齐站在后方，右手维持着下压的姿势。
“杀伤力不错，但是你还能撑多久呢？”
面对这个问题，他已经无法回答。
神魂中的剧痛不断拉扯意识，紧握的右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松开。一道空间大印率先崩散，紧接着，其余几道也失去了支撑。
巨掌缓缓落下。
忽然，一只染血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扶住了他的肩膀。
慕容言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她站立都有些不稳，仍竭力将沈长安从地上拉起。
另一侧，慕容青扶着断裂的石栏起身，将一件护身法宝掷向高空。层层光幕展开，刚一接触巨掌便向下凹陷。
她顾不上查看法宝的情况，双手迅速结印。
方寸流年笼罩城头。
下落的碎石缓了一瞬，巨掌的速度也随之减慢。可只维持了片刻，慕容青便再次吐血，术法覆盖的范围急剧缩小。
“带他走！”
她回头喊道。
慕容言望向四周。
黑白阵纹封住了离开的方向。高空中的杜月正竭力催动镇海玺，却被错位的空间隔在远处。城墙外，只有不断翻涌的北冥海水。
她一把抱住沈长安，纵身跃下城头。
几乎同时，护身法宝轰然炸碎。慕容青身前的光幕彻底崩塌，她被反震得向后翻滚，重重撞入断裂的石台。
血肉巨掌转向，越过城墙，张开的五指扫向下坠的两人。
沈长安勉强睁开眼睛。
慕容言突然转身，将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外面。
“不要......”
声音刚刚出口，巨掌便已落下。
护体灵光顷刻破碎，慕容言背后的衣衫被鲜血浸透。
两人被拍得横飞出去，在海面上掠过很远，才开始向下坠落。
沈长安渐渐听不清周围的声音，精神开始涣散。
慕容言仍紧紧抱着他，鲜血顺着唇角不断滑落，浸透了两人的衣襟。
漆黑海面越来越近。
轰！
海水轰然合拢。
两人坠入北冥，翻涌的暗流裹着他们不断下沉。慕容言咬紧牙关，将剩余的灵力尽数聚在身前，护住他的身体。
可北冥之水沉重无比，那层灵光很快被压得摇晃不定。慕容言一手抱紧沈长安，另一只手撑开涌来的水流，带着他向上方游去。
“长安！”
她试着呼唤，可海水涌入口中，声音尚未传远便散了。慕容言连忙以神念触碰他的意识，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
沈长安的双眼半睁着，视野中只有模糊的水光。
神魂中的伤势接连发作，意识仿佛被一点点撕散。他隐约感觉到有人抱着自己，也听见断续的呼唤，想回应时，思绪却越来越沉。
渐渐的，最后一点光亮从眼前消失。
“长安？你听得见吗？”
慕容言搂紧他的肩膀，急切地以神念呼唤。沈长安垂着头，再没有任何反应。
周围的海水越来越冷，她护住两人的灵光也在不断收缩。同时，一道暗流袭来，慕容言抬手将其打碎，随后咬牙将沈长安抱得更紧，想要朝上方游去。
......
海岸边。
悬在安暖面前的画卷剧烈晃动，纸上的山石与云雾依旧清晰，立于山间的道人却仿佛隔着一层水光，轮廓渐渐模糊。
狂风卷着碎石掠过身侧。
安暖伸手按住画卷下方，鲜血顺着指尖，缓缓浸入纸中。
她的右眼深处，一点幽光亮起。
眼前的天地随之改变。
翻涌的海水、断裂的城墙，以及高空中尚未散去的血肉巨掌，都变得模糊。
数不清的时间线出现在她的眼前，从近处延伸至远方，又没入无法看见的深处。
它们短暂交错，随即分开，也有部分彼此纠缠，绞成难以辨认的一团。
还有一些早已断裂，末端悬在虚空中，随着战场上不断消失的气息，一点点化为灰白。
安暖看得很慢。
她的目光掠过镇海城，越过海面，最终落向北冥深处。
那里有一条细线，正在迅速下沉。
一端连着沈长安，另一端穿过海底，越过无尽黑暗，竟延伸到了画卷之中。
安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找到了！”
她伸手探向那条细线。
指尖触及的瞬间，整条手臂猛地一颤。
皮肤上裂开一道血口，紧接着，更多伤痕沿手腕向上蔓延。鲜血浸透衣袖，她本就苍白的脸色又淡了几分。
安暖咬紧牙关，五指一点点收拢，将那条本不该被人触及的细线攥进掌心。
刹那间，北冥上空响起一声闷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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