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衡最后一缕身影散去以后，古战原也安静了下来。
盘踞在这片古地万载的星空放逐者已经彻底死去，那些曾被它暗中牵动的残阵与旧战痕，也在之后几日逐渐恢复原本模样。
仍有一些地方凶险依旧，可至少从这一日起，再没有诡异残相无端出现，也没有谁继续藏在暗处，将那些死去修士留下的道痕一点点收走。
顾长渊身上临时被推到极境的法相，也在大战结束以后缓缓退去。那种短暂站在法相尽头的力量如潮水般从体内散开，最后留下来的，仍是他自己刚刚踏入的法相初境。
极境散去，连番大战积下的伤势与消耗也一并涌了上来。五个人第一日几乎都留在原地调息，直到第二日，古战原各处才又陆续有人开始行动。
有人伤得太重，已经带着所得往外撤；也有人觉得此行已经足够，不愿再为剩下那些未知机缘继续冒险。可更多人反而趁着最大的异变消失，再次朝此前不敢靠近的旧战地赶去，外围甚至还有新的修士陆续进入。
星空放逐者死了，古战原却没有因此结束。
那些属于这片古战场的机缘，本就还在，顾长渊五人也又在其中停留了数日。
到了这个时候，几个人之间的配合早已十分熟悉，金多宝负责找东西，顾长渊以九劫帝瞳看地势、辨阵痕，白岁宁判断那些残破旧地究竟还能不能进，秦裂和雷千劫则将沿途需要动手解决的麻烦接了过去。
几天下来，几个人所得都不少，尤其是金多宝，从前一日开始，脸上的笑就几乎没有收回去过，隔上一阵还得摸摸身上，确认刚得到的东西已经收好。
秦裂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斜了他一眼。
“你再这么笑两天，我怕你回去的时候嘴都笑歪了。”
“你懂个啥？”
金多宝不以为耻，反而把下巴抬高了几分，左右看了秦裂和雷千劫一眼。
“现在回头看看，你俩是不是该庆幸当初做了个正确的决定，把我也叫来了？嗯？事实证明，这不就叫对了吗？咱们五个这一趟下来，哪个不是盆满钵满？”
雷千劫从旁边慢悠悠地扫了他一眼：“哎，我怎么记得，有个人走到一半的时候，都已经在琢磨要不要回去了？”
金多宝停了停，随后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那个时候不是不了解么。哎，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错就改，现在不是了解了？”
说完，他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一趟的收获，神情顿时又舒展开来。
走在前面的白岁宁听见这几句话，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很轻地动了动。
这一趟古战原，几个人确实都拿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秦裂体内那滴先祖留下的古战血至今没有彻底炼尽，其中沉着的古战痕更不是几日便能化为己有。那不只是一份提升气血的机缘，更像是秦氏某位先辈真正走过的一段战道，被完整留在了他的血骨深处。
这一路下来，那些痕迹已经开始与他自身相融。接下来，他需要的只是时间，将这份先祖留下的东西一点点炼透。
雷千劫同样如此。
九幽寂雷已经入体，可得到是一回事，掌握又是另一回事。这几日只要稍有分神，体内偶尔逸散出来的一缕紫黑雷意，依旧能让脚边碎石无声焦黑。想把这道古雷真正炼进自己的雷道，甚至借此再往前走一步，同样需要时间。
等五个人来到古战原外围，沿途仍能看见一支支队伍朝里面赶去。有人才刚刚抵达，衣袍上还带着外界风尘，听说某片此前无法进入的旧战地重新稳定，甚至连半日都没有休整，便直接向更深处而去。
金多宝站在路边看了一阵，直到那些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处断岭后面，才砸吧了一下嘴：“这地方以后估计还得热闹很久。”
顾长渊也回头看了一眼。
残城、断山、古兵，还有那些埋在万载岁月里的旧战地依旧铺在远方。他们已经准备离开，可这片沉寂万载的古战场，显然还会继续热闹很久。
……
出了古战原以后，五个人没有立刻分开。
外围古城依旧人来人往，长街两旁酒楼刚刚开灶。几个人在古战原待了这么久，身上沾了不知道多少尘土血气，索性先找了一家酒楼坐下，好好吃了一顿。
桌上饭菜很快摆满，金多宝从坐下开始就没怎么停过筷子。直到吃得差不多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才长长出了口气。
“这才叫活过来了。”
秦裂抬眼看他：“刚才在古战原里也没见你少吃。”
“那能一样？”
金多宝懒得跟他争，又夹了两筷子菜。等桌上的东西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筷子，嘿嘿一笑：“对了，一会儿我跟岁岁估计就先撤了。”
顾长渊抬眼看向他。
金多宝接着道：“我俩准备再去别处转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岁岁以前又一直待在族里修炼，这么早回去干什么？正好小爷带她去五洲各处逛逛，再凭我这寻宝的本事，说不定还能给她找点合适的机缘。”
白岁宁放下筷子，偏过脸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跟你商量过？”
“刚才啊。”金多宝答得理所当然，“你不是说这段时间不准备回族里么？”
白岁宁看了他片刻。同行这么久，她早就知道金多宝是什么性子，尤其这人现在一口一个“岁岁”叫得越来越顺，真要跟他计较，能坐在这里扯上半天。
她索性懒得理他，只淡淡道：“我的确暂时不准备回去。”
金多宝听闻顿时眉开眼笑。
顾长渊见状也笑了笑：“那你们注意安全。”
白岁宁轻轻点头。
饭局到了这里也差不多结束，几个人又坐着说了几句话，白岁宁便率先起身。金多宝见状也赶紧站起来，跟着往外走去。
走到酒楼门口时，他忽然又转过身，朝顾长渊三人用力挥了挥手。
“走了各位，再见啊！”
说完走了两步，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千万不要太过想念我！”
停了一下，金多宝自己又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过放心，我会想念你们的！”
秦裂当即摆手：“赶紧走，赶紧走！”
顾长渊只是笑了笑，雷千劫更是连话都懒得接。
金多宝这才满意转身，快步追上已经走出一段的白岁宁。两人的身影顺着长街渐渐远去，没过多久便混入了人群。
三个人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看着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
古战原这一程，将几个人重新聚到了一起。如今真正出来，又到了各自往前的时候。倒也没有多少离愁，今日暂且分别，不过是带着这一趟得到的东西，各自再走一段自己的路。
……
离开古战原以后，顾长渊、秦裂与雷千劫三人同行了一程。
不多日，一艘飞舟穿过云层，重新进入中州地界。
当熟悉的山川城池重新出现在下方，三个人一时间都多看了几眼。回头再想古战原这一趟，从最初入原，到后来星空放逐者现身，再到最后那场大战，中间有几次确实差一点就把命留在里面。
可最终，他们还是回来了。
不只活着回来，每个人身上还都多了一份足够让自己往前再走一段的机缘。
飞舟继续向中州深处而去。
又过半日，到了几条路线即将分开的地方，三人才从飞舟上落下。
秦裂朝秦家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感受着体内仍未彻底安静下来的古战血，伸手活动了几下肩膀，忽然咧嘴一笑：“行了，我也该回去了。这一趟拿到的东西够多，古战血和那些先祖战痕都还没炼明白，回去以后估计得闭关一阵。”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顾长渊，嘴角咧得更开了些：“下次见面，咱俩再过两招。”
雷千劫在旁边瞥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被揍傻了？你打得过他吗？”
秦裂也不恼，活动了两下肩膀：“打不过怎么了？打不过就不能打？多挨几次，别的不说，至少能练得更扛揍。”
雷千劫摇了摇头：“有病。”
“你懂个屁。”
秦裂随口回了一句，又看向雷千劫：“你呢？”
雷千劫双手往脑后一枕，整个人顿时懒散下来：“还能去哪儿，回宗门呗。九幽寂雷都带回来了，正好让宗里那几个老头也高兴高兴，看看这道雷到底怎么样。”
他说着，掌间已经有一缕紫得近乎发黑的雷光悄然闪过。
“顺便闭关一阵，把它彻底炼明白。要是顺利的话……法相应该也差不多了。”
秦裂眉头顿时一挑，立刻转过头：“你快入法相了？！”
雷千劫瞥了他一眼：“怕了？”
“笑话！怕你？”秦裂当即乐了，体内气血随之微微一震，“小心到时候我气血一压，你那雷连劈都劈不出来。”
雷千劫听完，像是忽然想起了先前金多宝那副腔调，竟也有样学样地拖长了声音。
“哎——”
他扬了扬下巴，掌中那缕九幽寂雷随之一闪。
“那你可得小心了。等小爷入了法相，一道雷下来，看劈不劈麻你。”
秦裂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直接笑出了声：“你还小爷上了？”
旁边的顾长渊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雷千劫像没事人一样将掌中雷光收了回去，淡淡道：“行，到时候看看，你这身气血有没有你这张嘴硬。”
秦裂咧嘴一笑：“你先劈中我再说。别到时候雷还没落完，让我一拳砸回去了。”
“那就试试。”
“试就试！”
两个人说到这里，也没再继续往下扯。
秦裂朝顾长渊扬了扬下巴：“那我先回秦家了，回头见。”
雷千劫也放下枕在脑后的双手，看向另一边：“走了走了。”
顾长渊点头：“回头见。”
三人在这里分开。秦裂去了秦家的方向，雷千劫也启程返回神霄雷宗，没过多久，两人的身影便先后消失在远处云间。
少年人的分别，本就不是为了停下，只是各自回到自己的路上，再往前走一段。
顾长渊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直到两人的气息也渐渐远去，才收回目光。
随后，他也启程返回云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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