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数月后。
云墟帝城,帝子殿。
午后的风从半开的窗棂间穿过,卷着高处云海的凉意,将案角几页古卷吹得轻轻翻动。
顾长渊盘膝坐在窗边,身侧堆着这些时日从顾家藏阁取来的旧册,其中既有体质古录,也有法相境前人留下的修行札记。
古战原留下的伤势早已恢复,刚刚踏入的法相境也彻底稳固下来。只是那一趟留给他的东西太多,有些当时便已经显露,有些却直到回来以后,静下心重新去看,才渐渐看出更多东西。
这几个月,他最先反复拆解的,便是古战原最后那一战。
心念微动,一尊与顾长渊几乎完全相同的法相无声显化在身后。与刚刚从万道神台上凝成时相比,如今这尊法相已经稳定太多,万千道意安静沉在其中,再没有最初那种刚刚由神台重塑后的生涩。
他看了片刻,右手缓缓抬起。
身后的法相几乎同时做出了相同动作。
快得已经很难察觉先后。
顾长渊眉头却轻轻动了一下。
“还差一线。”
换作过去,这一线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够如此清楚地察觉。可亲自站过法相极境以后,再回头看如今的自己,很多原本模糊的东西便再也藏不住了。
神台承道,法相显道。
由神台踏入这一境,首先要做的,便是让原本承在神台上的大道拥有属于自己的“形”。初入法相,道初成相,能够稳定显于天地,可这个时候人依旧是人,相依旧是相,本体与法相之间还有着清楚的主次与间隔。
再往前走,自身大道会不断沉入法相。到了中境,法相便不再只是拥有一道完整外形,其中承载的道意越来越厚,本体的灵力、气血与道意也开始和法相彼此贯通,初成时那种生涩会逐渐淡去。
而走到后境以后,变化便更多落在“人与相”之间。本体与法相的联系被不断拉近,人动则相随,相起则人应,动念之间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迟滞,法相内部的大道流转也越来越完整,只剩最后一些地方尚未彻底闭合。
直到法相圆满,那最后的缺口才会全部补齐。大道在相中自成完整流转,法相本身再无明显缺处,这一境才算真正走到尽头,也由此拥有叩天门的资格。
这些道理,顾长渊过去自然明白。
可知道,与亲自被诸天命轮从法相初境一路推过去,终究不是一回事。
他重新闭上眼,当日境界不断拔高时的感觉再次从记忆深处浮现。刚入此境时,法相只是初成;随后万千道意不断沉入其中,本体与法相之间原本存在的那点隔阂,也在一次次变化中迅速缩小。
到了后来,他已经很难分清究竟是自己先动,还是法相先动。等真正走到圆满,法相内部的大道流转已经完整无缺,本该到这里结束,可诸天命轮却又将他继续往前推了一步。
也正是那一步,让他直到现在都记得格外清楚。
法相明明依旧显于天地之间,可那一刻,他根本不需要再去想应该如何催动,也感觉不到本体与法相之间究竟还隔着什么。后来法相归入体内时,更不像是在将一件显于外界的东西重新收回。
因为从那个时候开始,法相便已经不再只是“他的法相”。
法相就是他。
顾长渊睁开眼,看着身后那尊安静而立的法相,许久没有说话。
顾家藏阁中关于法相极境的记载极少,偶尔能够看到“法我不分”“相归于身”这样的残缺描述。从前读到这些地方,他只能大致猜出其中含义,如今自己进去过一次,再回头看那些文字,很多东西便一下清楚了。
“原来如此……”
圆满,是法相自身已经无缺。
再往前那一步,却不是让法相继续多出什么,而是连相与我之间最后那层间隙,也彻底消失。
一个念头在心中停留许久,最终化成了四个字。
顾长渊低声道:“相我无间。”
只是当他重新感受如今这尊法相时,眉头又慢慢皱了起来。
按理来说,他现在的修为的确只是法相初境。从极境退下来以后,境界本身没有凭空留下,法相初成该走的路,中境、后境乃至圆满该积累的东西,他一样都需要重新走过。
可眼前的状态,又明显不是寻常法相初境能够拥有的。
念头刚起,身后法相便随之而动。
几乎没有停滞。
那种契合程度,已经明显越过了初境应有的界限。若按照顾家留下的记载去看,本体与法相如此贯通,更像已经进入中境;可单论显化与联动时近乎随念而动的状态,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接近后境。
顾长渊沉默了片刻。
“中境……还是后境?”
连他自己一时都难以下一个准确判断。
真实修为依旧只是法相初境,这一点没有任何疑问。可亲自踏入过一次极境以后,有些东西显然没有随着境界退落而彻底消失。
至少那种无限接近“相我无间”的感受,还留在他身上。
这反而让前面的路变得更加清楚。
别人踏入法相以后,或许还要一层层摸索圆满之上究竟有没有路,可他已经亲自进去过,也知道那种状态究竟是什么感觉。
所以更没什么可急的。
初境要走稳,中境、后境与圆满同样一步不能少。只要将脚下这一层层重新走实,等真正到了圆满,再顺着那条自己已经看见过的路继续往前就是。
法相如此。
往后的每一境,也该如此。
既然有极境,那便把每一境都走到极境。
这个念头彻底定下以后,他没有继续追逐眼前这点特殊的契合,而是任由身后的法相缓缓淡去。
窗外恰好又有一阵风吹进来,将案上一卷泛黄古册翻过一页。顾长渊顺势抬手将其拿起,目光停在其中一处已经看过许多遍的旧文上。
这些月,除了法相,查得最多的便是星空放逐者当时认出的那个名字。
“太初祖体……”
顾家藏阁收录着五洲自有记载以来的大量古史,圣体、神体、古血与各种特殊体质,大多都能从中找到痕迹。顾长渊这些月重新翻了不少旧录,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太初祖体”的记载。
星空放逐者来自玄元之外。
五洲没有,不代表星空没有。
古册重新合上,顾长渊缓缓抬起右手,五指一点点握拢。
没有催动灵力,也没有刻意运转任何大道,只是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体内沉寂的气血便像被瞬间牵动,顷刻间从周身深处奔涌而起。
低沉的轰鸣从血肉之间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沉得惊人。雄浑气血一路推过胸膛与四肢,仿佛一条被硬生生压进肉身里的大河骤然开闸,五指握拢的一瞬,掌间甚至传出一声极轻的气爆,连身前空气都被那股纯粹的肉身力量压得微微扭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底终于多了一丝明显的异色。
“又强了。”
而且绝不只是强了一点。
这几个月,顾长渊始终停留在法相初境,第四道骨纹也早已在古战原中完整闭合,可那一日之后,这具身体却没有随着骨纹完成而停止变化。
气血越来越厚重,血肉蕴藏的力量仍在缓慢抬升。哪怕不与任何人交手,只要安静坐着,感受体内每一次气血奔行,他都能清楚察觉到如今的自己,与刚刚走出古战原时已经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若让数月前的自己与现在正面碰上一拳,境界完全相同,单凭肉身与气血,如今这一拳恐怕都能将当时的自己硬生生压下去。
可更让顾长渊在意的,并不是单纯增长了多少力量。
心神沉入胸前,那块太初帝骨依旧安静藏在那里。第四道骨纹已经完整闭合,两个古老的“太初”二字烙在骨上,没有第五道骨纹出现,可源自帝骨的那股气息,却已经和过去有了极明显的不同。
前三道骨纹出现以后,太初帝骨一直在做的,其实都是温养与淬炼。每完成一道骨纹,他的根基都会随之被拔高,肉身与气血也会在一次次淬炼中变得更强。
可第四纹以后,有些东西已经越过了“温养”本身。
过去,那股太初之力从帝骨中流出,淬炼身体,再重新归于平静。如今,它却开始在每一次气血奔涌、每一次肉身发力,甚至每一次伤势恢复以后,在这具身体里留下越来越深的痕迹。
顾长渊安静感受了许久,星空放逐者当初看见自己时近乎失态的模样,也再一次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所以……”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它看到的,根本不只是一块骨。”
这个念头落下以后,许多原本零散的变化也随之串到了一起。
前三纹,帝骨养人。第四纹开始,帝骨塑体。
到了这一步,太初帝骨正在做的,已经不只是替他淬炼一具更强的肉身,而是在把属于“太初”的东西,慢慢留进顾长渊整个人里。
气血依旧是他的气血,血肉也依旧是他的血肉,可整具身体对于力量与大道的承载,已经开始朝着过去从未有过的方向变化。不同大道依旧各行其道,落入这具身体以后,却明显比从前更加自然。
以前,他以肉身承万道,如今,肉身开始为万道而生。
顾长渊久久没有说话。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星空放逐者当初为什么会认出“太初祖体”,却又认定这具身体远远没有长成。
因为眼下发生的一切,或许真的只是开始。
太初帝骨从来不是终点,它更像最初的源头。
前三纹不断温养这具身体,到了第四纹以后,属于“太初”的改变第一次开始从一块帝骨向整个人蔓延。
若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后走,第五纹、第六纹,乃至更往后的骨纹接连出现,这种变化或许会继续深入血肉、气血,最终走遍整具身体。
到了那个时候,所谓太初祖体,才可能真正显露出它本来的模样。想到这里,顾长渊眼中也第一次多出了一丝明显的期待。
第四道骨纹才刚刚圆满几个月,身体便已经出现如此明显的变化。
那么第五纹以后呢?
更往后,又会走到什么程度?
这块从出生起便存在于胸前的太初帝骨,最终究竟会把自己推到怎样的地步?
又或者,当这种由一块帝骨开始的改变彻底走遍全身时,他才会真正成为星空放逐者口中那种已经“长成”的太初祖体。
顾长渊没有答案,可这一次,他的确很期待。
“以后自然会知道。”
片刻后,他重新收敛心绪。
眼下第四纹带来的变化都还没有完全看尽,现在去猜更后面的东西,也只是猜而已。
心神没有退出内视,而是继续向更深处沉去。
一重重古老轮影很快重新出现在感知之中。
诸天命轮依旧沿着原本轨迹缓慢转动,没有因为他的注视发生半点改变。而在那重重轮影更深处,一片与整座命轮都格格不入的古老禁意,正被牢牢镇在其中。
牧天绝道禁。
星空放逐者已经彻底死去,属于它的意识没有留下半点,可这道曾将其封禁万载的古禁,却没有随着它一起消失。
从星空放逐者最后展现出来的状态来看,这道古禁显然与修士自身大道有着极深的关系。它被封了万载,原本高得难以想象的境界也在漫长岁月中不断跌落,最终才成了顾长渊在古战原中见到的模样。
可牧天绝道禁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他到现在都没有看明白。
当初那部分古禁进入体内以后,随着诸天命轮原本的转动,自然而然便被卷入更深处,牢牢镇在其中。禁制没有消失,也没有被摧毁,只是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向外展开。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拥有了一个几乎不该存在的机会,隔着诸天命轮,去观察这套来自星空之外的法。
最开始,九劫帝瞳在识海深处开启,九重劫纹映照之下,那些彼此重叠的古老禁文才逐渐显出部分痕迹。有些横向环绕,有些完全倒悬,还有一些明明与周围禁文彼此交叠,运转时却沿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缓慢逆行。
它们看起来像字,可顺着运行痕迹追下去,又会发现转动、倒悬、交错与逆行本身,似乎同样属于这道禁的一部分。
起初,他也曾试着用自己熟悉的东西去理解。
顾家的封禁之术,藏阁中留下的阵纹、帝纹、道纹,以及过去见过的各种封、镇、断、禁,都曾被拿来对照。可只过了一段时间,顾长渊便发现,眼前这套东西与玄元现有的法完全不同。
有时候,明明已经顺着一道禁纹推到了后面,只差最后一点便能前后相接,可另一枚倒悬古文一旦转动,前面的判断便会立刻失去依据。
“不对……”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推翻原本的判断。
九劫帝瞳能够将那些彼此重叠的痕迹逐层分开,却只能帮他看得更清楚,并不能直接告诉他这些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段时间里,他没有急着强行下结论。一条路不对,就换一个方向;一枚禁文暂时看不懂,便先从周围几枚重新往回推。
可越往后,单凭观察能够得到的东西便越少。
到最近,九劫帝瞳已经能够捕捉到比最开始更多的细节,那些古禁文的运行轨迹也反复推演了许多遍,可一旦涉及它们真正落在修士大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始终隔着一层。
顾长渊对此倒不意外,这本来就不是玄元的法。
星空放逐者曾经站在远高于如今自己的层次,而能够将那样一个存在封上万载的力量,又不知道高到了哪一步。若自己刚入法相,只靠坐在这里观察一段时间便能将它全部弄明白,反而才是不正常。
只是到了这里,再继续隔着诸天命轮观察下去,短时间内恐怕也很难有新的收获。
这一日,他再次将目光落在那几枚彼此倒悬、逆行的古禁文上。它们怎样运转,在哪里交汇,又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异动,这些东西已经被反复推演了许多遍。
可始终还有一个问题没有答案。
这些变化一旦落到自己的大道上,究竟会发生什么?
仅仅靠看,终究隔着一层。
顾长渊沉默了很久,九重劫纹映在眸底,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被诸天命轮牢牢镇住的古禁。
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次,他想亲自感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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