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心里一紧，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王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你脸上抹的什么？”
顾昭云讪讪地拿手背蹭了蹭脸：“回王妃，是灶上的锅底灰。”
王妃笑出了声，拿帕子按了按嘴角：“你倒是低调。”
她当然是见过顾昭云本来的模样的，也知道眼前这位云娘子平日里不是个邋遢的主。
这会儿见到顾昭云刻意将自己涂成这么一副样子，心里也很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娘子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不想沾惹是非，才将自己弄成这么一副样子。
心下不由更加欣赏。
顾昭云赔着笑：“民妇胆子小，让王妃见笑了。”
“民妇就是个做吃食的买卖人，本本分分挣几个铜板过日子，旁的事一概不敢沾的。”
王妃收了笑，正色道：“你今儿没做错什么，是王府的人管束不严牵连了你。”
“这五两银子你拿着压惊，算是给你额外的赏钱，往后王府再有席面，我还请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回去该怎么做买卖还怎么做买卖，别因为今儿这点事就心里不安。”
“本王妃不敢保证别的人，但咱们往后还有的是打交道的时候。”
“你的品行，我很是欣赏。”
顾昭云双手接过银子，躬身道：“民妇多谢王妃赏识。”
“民妇别的不敢说，做吃食是用了十分的心的，往后王妃但有吩咐，民妇一定尽力。”
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领了赏，又把自己摆在了本分买卖人的位置上，一句多余的攀附话都没有。
而且顾昭云很清楚，王妃说的话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另外一层原因，也是想再立一个正面的典型。
管束下人不能只靠打板子，底下人若是被吓破了胆，伺候的不会尽心。
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满院子的人经了这一遭，往后谁还敢动歪心思？
可甜枣给谁也是个难题。
若是给了不相干的人，起不到安抚人心的作用。
可偏偏她顾昭云是外头请来的厨子，没做错事不说，还低调显示出自己没有任何攀附的心思。
王妃刚才将话说得那样直白，也未必没有说给旁的下人听的缘故。
这一手恩威并施，既摁住了底下人的歪心思，又给外头人瞧了个宽严相济的好名声。
王妃虽然出身武将世家，可她这一手御下之术却着实了得。
王妃点了点头，正要让她退下，堂屋门口忽然有人通传：“王妃，正院来人了。”
顾昭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魂差点飞了。
来人二十出头，穿一身青灰短打，腰里别着把短刀。
这不是十一吗？！
十一迈步进来，先给王妃行了个礼，不紧不慢地道：“给王妃请安。”
“主子听说您在这边发落下人，特意打发属下来看看。”
“主子说了，今儿这事原就是小事，贵府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必因为他在场就多添顾虑。”
“他一个外客，搅了王妃的席面已经过意不去，若再让王妃为难，那就更不安了。”
这话说得漂亮，面面俱到，把陆珩摘得干干净净。
可顾昭云低着头站在下头，心里压根儿不信。
她太了解陆珩了。
这人面上越是说得轻描淡写，底下越是盯得紧。
十一说的这些话，全是面子话。
他要是真觉得是小事，根本不会派十一来。
她跟着南巡的那段时间，也大概摸清楚了十一和青竹的分工。
青竹平日里形影不离的跟着陆珩，京中的人都知道青竹一旦出现，就多多少少代表了陆珩的心意。
但十一与青竹不一样。
十一虽然在人前露面少，但他分管着陆珩手下的情报网，专管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陆珩把他撒出来，说明这事儿在他那儿已经过了明路，他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果然，王妃听了十一这话，脸上的神色反而更慎重了些。
她沉吟了一下，道：“陆大人客气了。”
“这事虽小，可既然牵连到了贵客，本王妃就不能随意处置。”
她把方才查明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跟十一说了，末了补了一句，“厨房里其他人都查过了，没有同谋。”
十一听完，笑了一下，拱手道：“王妃处置得极为妥帖，我家主子听了必然放心。”
“王妃这般雷厉风行，倒是叫我家主子不好意思了，回头定要登门道谢。”
他说着，目光往堂下扫了一圈。
顾昭云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把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这会儿脸上糊着锅底灰，脖子上手上也抹得黑黢黢的，身上穿的是做菜时那件半旧的青布衣裳，跟灶上烧火的丫头没什么两样。
可她也很清楚，十一眼睛毒得很，光靠涂黑脸未必能糊弄过去。
十一的目光从堂下众人身上缓缓掠过，那些婆子丫头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顾昭云余光感觉到那道视线扫过前排，又扫过中间，最后落在她这个方向。
她攥着银子的手在袖子里捏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面上一点表情也不敢有，连肩膀都刻意塌下去，尽量缩着，不显山不露水。
那道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旁人根本察觉不出来，可顾昭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但反而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轻举妄动。
十一跟青竹不一样，青竹天天跟着陆珩，跟她打的交道多，自己这种粗陋的伪装不一定能骗得过青竹。
可十一常年在外头跑，跟她碰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从前南巡的时候也不过是见过几面。
好在她这两年身形变了些。
从前在侯府那会儿她偏瘦，如今自己做买卖，天天揉面搬货，身形结实了不少。
再加上这两年没什么心事，吃得好睡得香，个头又窜了一小节，整个人跟从前虽说不算判若两人，但也有很大的变化。
加上她今天把脸涂黑了，跟两年前那个在侯府后宅里养着的弱不禁风妾室判若两人。
十一的目光移开了。
他往门口走，走过顾昭云身边的时候，状若无意开口道：“这位就是今儿做菜的厨子？手艺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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