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第二日换了真重量的竹箱。昨日一个人提着便能跑的包袱，今日要双手抱，队伍尚未起步，已有几个人将东西搁在脚背上歇着。
徐主事站在门边，手里另外藏着十张要找麻烦的名牒：有的姓名不合，有的夹了不许带的纸，还有两个人领了吩咐，轮到查验便争辩。安排完，他望了纪衡一眼。纪衡正在侧桌下垫木楔，桌腿摇晃，写字会把笔带偏，根本没来替这场更难看的试走求情。
起鼓不久，第二桌便拦出一名错牒的人。那人照昨日的习惯要退回入口，纪衡刚抬手，第一桌的年轻官员已经站了起来，让他从旁边绕到补记桌，把原来的队伍空出来。
“他不回去，你拿什么核？”徐主事问。
年轻官员抱着名牒，喉头动了动，先请人取来首桌底册，叫那人别再往前挤。徐主事没有替他签，纪衡也站在一旁。等两张纸对清，年轻官员自己将名字落到补核处，墨点在最后一笔拖长了一截。错牒的人没有混回原位，等到下一批末尾才重新过三道桌。门里的脚步始终没断。纪衡在记录上写清是谁补核，又在同意继续试的地方签了自己，徐主事过来时，他正把那一截沾墨的手指擦干净。
徐主事指着年轻官员的姓名：“这不是你想的。”
“我没说是我想的。”纪衡将纸往他面前推了推，“我在这里看着，让他继续走。日后觉得不妥，也别只找他。”
年轻官员原本已经退回桌后，听见这句，抬头看了他一眼。昨天借来帮忙的人大多躲着纪衡，生怕一句话被他挑出三个错；今日他在纸上留下两个名字，先前那个长长的墨尾，竟也不那么刺眼了。裴九章趁换人时把短契递来。纪衡三日十二两，四海另收一成门面钱，由贡院出，不从十二两里扣。谢听雪昨日半日二两也单列。徐主事翻到最后一行，叹了口气，说四海一进门，自己的零钱便不够使。
“你先少叫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做白工。”裴九章道，“下回便知道该带多少。”
徐主事没有应，拿契去叫书吏写清归谁结银。纪衡只看了看那十二两，仍将纸压在砚下，没有急着拿走。第一炷香已经烧完，错牒、夹带的人在侧桌坐了几个，有一人核不清身份，直到收队也没放进去。午后换了一批查验书吏。纪衡没有挨个把昨日的话重念，只将画着桌位的纸放到案上，退到门外。新来的人先绕错了一次，照纸挪回去，速度比上午慢，队伍却没有倒着往入口涌。
第三桌那两个书吏着急追回时辰，忽然同时报号。一个叫六十八，一个叫八十六，两名抱箱的人齐齐往前应。名牒递到案边，前面的手还没收回，后面的纸便压了上来。
“停！”徐主事亲自拍了桌。他捏起两张木牌，转身走到纪衡面前。几位书吏都望过来，有人已经伸手去拿昨日的纸，像是要把这块号牌连同旧档房出来的人一道送回原处。
“你昨日说这样叫得清。”徐主事道。纪衡接过木牌，没有说是书吏不会用。他走到队尾，让两人还站刚才的位置，再报一遍。六十八和八十六撞在一起，连他事先知道这两个号，也没听出谁先叫的。
第二遍只留一人报号，另一人埋头核名牒，两人便再没有同时往前。纪衡拿笔在昨日那行下面添字：同桌一人报，一人核。他将日期写在边上，未及抬头，徐主事又问昨日怎么没想到。“昨日只用了一人报，是我没写清。”
这次院里没人笑。纪衡笔下那个“我”字写得很重，墨在纸背沁开。他没有将旧页抽掉换张干净的，而是把今日这一行留在下面，连同自己昨日的名字一齐压回桌边。徐主事捏着两张木牌站了一会儿，自己放回匣中，叫两个书吏继续。新来的报号人仍有些紧张，纪衡没有抢他的活，只站到最后，直到那一声能落到该听见的人耳里，才从队尾离开。收队时，几个提竹箱的杂役坐在门槛边喘气。今日没让他们装得整齐好看，倒真累出了汗。那个上午被留下核身份的人终于办完，要抄近道出去，被年轻官员叫住，又老老实实走完最后一桌。
徐主事从头看见尾，这才在三日短契上按印。他吩咐明日最后一遍做雨中入场，湿伞、外氅都要带齐；今日领来的旧箱别急着归还，也别为了省事把里面压重的东西先取掉。裴九章记好，给纪衡一份契纸。钱待三日做完结，今天不用再由陶主事在中间替谁说好话。纪衡将纸折好，第一次把它同官署文书分开放在两边袖袋。陶主事等书吏走远才开口，说仪制司知道他在贡院收十二两挑错，有人笑他被赶出去两年，还是只会说不。纪衡将墨盒盖紧，居然没有发火，只问那些人肯不肯来看一回。
“还真有人想让你回去，先试三十日。”纪衡手停了一下。空院里剩下几张桌，风吹起未干的纸角，年轻官员回来取底册，看见两人站着，又悄悄绕开。他望着那人的背影，过了片刻才把压纸的木牌扶正。
“旧帽子先别给我。”他说，“把这种纸留给我，写错了也别替我换一张。”
陶主事从案边抽起试走记录，看到上面不止纪衡一个名字，也没有满页刻薄话。他把折痕慢慢压平，带走了一份，留下另一份给明日接桌的人。纪衡出门时，报号的书吏追来问最后一遍还要不要叫两个人。他脚下顿住，指了指纸上新添的那行。对方低头看清，自己笑了一下，纪衡也笑了，却没再说一句“早告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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