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最后一日借来了湿伞。雨没等到，人先把伞淋透，抱着竹箱从窄门挤进来，水顺着伞骨落下，不过片刻，第二道查验桌前便积了一层泥。
纪衡到了才脱下外袍。徐主事已经让人把昨日的位置全摆好，见他绕着湿伞走，便指向空处，想叫考生入门后一律将伞放下。有人照做，箱子也跟着放到地上，等检查完再弯腰拾，后面那人恰好跨过来，一脚踢歪了伞柄。
两个人同时去抢干衣，门里又挤住了。徐主事手刚摸到昨日那张纸，纪衡已经将被踢翻的伞扶起来，叫众人先退回门外，不必为了护住旧法硬往前走。
他请书吏把湿伞留置处移开，外氅放到不压住箱盖的一边，人过了眼前查验再取自己的东西。东西不曾少查，弯腰却不必占着别人迈脚的地方。第一遍有人拿错伞，他又让人各自放回标好位置的空处，第二遍才没有互相伸手。
徐主事照着他们走过的路，鞋尖沾满泥水，最后亲自站在门内，把最慢的那个人送过第三桌。他低头看衣摆，半日工夫，泥点比书吏身上还多，回头才看见纪衡的青袍也没好到哪里。“你回礼部以后，别忘了替我们留份干净的。”他说。
纪衡将夹在袖里的三日记录取出来，折角已经潮了。他没有只抄最后走通的那一页，连错牒、重号的两处也带上，另让书吏清清楚楚写一份，送给下一批值守的人。临走前，徐主事又提了一嘴，是否要另付今日雨中试走的钱。裴九章将原契展开，手指停在三日末尾：昨日只是按印，最后这半日还欠着，不能既结三日，又单收一次。纪衡把袖口拧干，没在旁边装客气。三日真做完，他才接了十二两。四海另收一两二钱门面钱，谢听雪半日二两单独结，徐主事逐笔看过，忽然说，这回总算知道谁走了几趟路。
回到四海时，陶主事已把三十日试差文书送来。旧档房暂缓纪衡抄册，让他到仪制司参与新程试议。不是复官，也不补两年俸银，旧处分仍夹在档里；三十日之后再看是否留用，若做不成，旧桌旧差还在。
纪衡一眼看完，指腹在“仪制司”三个字上停了停。老掌柜以为他嫌条件低，忙把茶添满。他却将纸折好，先问档房的人动没动自己的砚，得到还留原处的答复，才低头喝了一口。茶有些烫，他呛了一下，陶主事递帕子的手停在桌边，见他自己从袖中摸出旧布，便将手收回去。两个人都没有再提那顶本该戴回去的官帽。
“走时连砚也带着，回来又得找人借。”他说。罗三川原本伸着脖子等听官复原职，闻言很失望：“折腾这些天，就换一张椅子坐？”
纪衡看了看他屁股下的凳：“你若坐错了地方，还未必有我的月钱。”
罗三川立刻低头看凳脚，顾惊雷昨日拿它垫过铁，果然少了一只木楔。众人还没笑，他已经自己站起来，把凳子拖去门边，谁也没接他的热闹。
陶主事另带了一张空白试议页。问题由何事起，哪些不能动，哪儿走不通，写的人都得落名；最后还有一栏，留给负责复验的人。裴九章看见“负责”二字，拿自己原来那张只有“同意再试”的纸一比，点了点头。
纪衡却没有立刻收。他问若自己指出不通，原来承办的人不肯再试怎么办。陶主事起先说当然仍找原来的人，见他笔尖始终停着，才将这句话写进复验栏，落下仪制司现行试用的期限。沈浪翻到背面，空白，没有拿这张纸替纪衡发号施令的新印。他便将它递回去，叫纪衡自己看清楚：回去是一起做事，不能当成花十二两买到了一个专替别人挨骂的位置。
陶主事听得有些不自在：“沈东家还怕礼部吃了他？”
“怕他回去张口又把一屋子人都骂了。”沈浪道。
纪衡本想顶一句，低头看见自己带回的重号记录，竟忍住了。陶主事接过那页潮纸，伸手在炉边烘了烘，转到下一页时，也没把那一处过失单独抽走。傍晚，纪衡收拾出门，给四海留下一份署了名的试走纸。他没有签一年半载的雇契，沈浪也没拦他；老掌柜将那顶旧乌纱递过来时，他先用干布擦去檐上的灰，仍放回盒中，暂时没有戴。陶主事同他一前一后离开。门口两人谁也没请谁先上车，到了车边，陶主事伸手替他接了一叠快散开的纸。纪衡腾出手扶稳车辕，谢了一声，声音很低，院里的沈浪却听见了。
老掌柜正准备上门板，又一辆旧车停在外头。车漆磨得暗，轮辋却保养得好，马也没有催着往人前挤。一名年长管家从车边下来，衣裳寻常，进门先让跟来的车夫把马牵远，免得堵四海出入。他递来一张不署名的短帖，沈浪展开，只看见对方听说四海连不同意也肯买，想找一个敢当面说话的人，替他看看还该不该回朝。罗三川刚垫好凳子，听到回朝便重新抬头。管家只说主人如今没有官，昔日身份却不肯答，将一枚旧铜鱼符放到柜台上。官衔已经磨去，旧朱痕还留在纹路里。沈浪没有接着猜，把鱼符推回他面前。
“明日本人来。”管家有些为难，说主人许多年未登过这样的门，难免不习惯。沈浪将已经收好的门板往旁边让开一块，露出通往院里的路。
“那明日别给他备轿帘。门不高，自己走得进来。”老管家看了看门，又看看柜台后那几张写坏了重写的纸，最后收起鱼符，没有请沈浪换个说法。他向院内作了一揖，临上车前还回头量了一眼门槛，才将车帘慢慢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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