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美美的晨练在308宿舍及周边已经成了固定的“早间节目”，这个事实在开学两个多月后已经不需要任何验证了。每天早上六点半，对面的男生宿舍会有至少三个窗口同时亮灯，相邻的306和307的阳台门会陆续打开，有人端水杯，有人端早餐，有人只是站着听。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二清晨，刘美美照常站上了阳台，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练声。那天她选的是一首意大利艺术歌曲的片段，旋律线条舒展，但副歌部分有一个需要持续八拍的高音长音——她最近在练这个难点。
前几句唱得很顺，气息平稳，音准精准。到了副歌的八拍长音，她深吸一口气，腹部发力，声音稳稳地顶上了那个高音，持续了八拍，尾音收得干净利落。唱完之后她长呼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状态不错，正准备开始下一组练习。
但就在这时候，楼下传来了一个声音。起初她没听清，以为是楼下的同学在说话，但那句话又被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很多。
“楼上的，大清早的别唱了行不行？我昨天熬夜复习到三点。”
阳台上安静了一瞬。刘美美愣在原地，双手还扶着栏杆，对面三楼已经拉开窗帘的窗口也停住了动作——林远站在窗前朝她这边看了一眼，表情有些意外。
刘美美低头往楼下看。二楼的阳台上站着一个女生，穿着睡衣，头发没梳，一脸没睡够的疲惫，正仰头看着六楼的方向。两人隔了四层楼对视了一秒。
“对……对不起。”刘美美把声音压低了说，“我不知道有人在睡觉。”
“没事，但你声音确实大了点。”那个女生揉了揉眼睛，说完就转身回屋了。
刘美美轻手轻脚地回了屋，关上阳台门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三倍。屋里的王美艳坐在床上刚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显然也听到了刚才那段对话：“美美，楼下有人嫌你吵？”
“嗯，二楼的。”刘美美靠在门边，声音低低的，“她说她昨天熬夜复习到三点。”
“但你已经唱了快两个月了，她之前没说过。”
“也许之前她没熬夜。”刘美美说，“今天刚好轮到她熬夜复习了。”
王美艳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最后只是拍了拍自己床沿让她坐过来。刘美美没坐，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安静地发了会儿呆，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乐谱夹翻到了早上练的那首意大利歌曲，看了两眼，又合上了。
上午刘美美的专业课状态有点飘。周老师在听她唱那首意大利歌曲的时候皱了两次眉——第一次在高音长音处，第二次在副歌的收尾处。“你今天气息不稳。高音那段本来应该很稳的，今天有抖动。是不是没休息好？”
“可能是。”刘美美没提早上的事。
周老师看了她一眼：“回去再练练。高音之前的气息准备要做足，不要急着冲上去。”刘美美点了点头。
中午回到宿舍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楼下二楼那个女生不知从哪里问到了她的微信，加了好友之后发来了一句话：“早上的事对不起，我不是针对你唱歌。我是真的没睡好，有点暴躁。”
刘美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了回复：“没关系。是我没注意音量。你以后如果晚上熬夜复习，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我那天早上唱弱声，不吵你。”
对方秒回了一个“谢谢”和一个捂脸的表情：“其实你唱得挺好听的。以前不熬夜的时候我每天早上都听你唱当闹钟。只是今天确实没睡够。以后我尽量不熬夜了。”
刘美美看着那句“以前每天早上都听你唱当闹钟”，忍不住笑了，觉得心里堵着的那块东西忽然被化开了。她给对面回了一句：“你熬夜复习的话提前告诉我，我那天就唱弱声。”
对方回了一个“好”字。刘美美放下手机走到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二楼那个阳台——窗帘已经拉开了，阳光照在晾衣绳上挂着的一件白衬衫上。没有人站在那儿，但一切都很安静。她转身回屋的时候觉得今天早上的那声吼也不算什么了。
但下午又出了新状况。
这次不是二楼，是隔壁307。傍晚刘美美在琴房练了一小时回来的时候，王美艳在宿舍门口递给她一张纸条：“刚才隔壁307的人来送了一张条，让你看。”
纸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你好，我是307的。我每天早上都能听到你练声，唱得真的很好听。但最近我们宿舍有同学开始准备考研了，需要晚睡晚起，早上七八点才睡。我们不想让你停下来，但能不能麻烦你把早上的练声时间往后调半小时？就半小时，调到七点。谢谢。”
刘美美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307的女生她认识——开学的时候在走廊里打过几次招呼，印象中是个温和的人。她居然写了一张纸条来，而不是直接敲门抱怨。
“她们宿舍有人要考研？”刘美美问。
“好像是。大三的。”王美艳说，“307住了四个大三的，确实有人在准备考研。”
“那她们为什么等了两个多月才说？”
“可能之前不好意思说。现在考研压力大了，实在忍不了了吧。”
刘美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坐在床沿上沉默了一会儿。早上的二楼事件还在心里没完全消化，傍晚又来了一张纸条——虽然两张纸条的语气完全不同，一个暴躁一个温和，但核心意思是一样的：她的练声开始打扰到别人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几分钟天气预报，然后敲了敲307的门。开门的是那个写纸条的女生，愣了一下：“你……是308唱歌的那个？”
“是我。”刘美美站在门口，“纸条我收到了。我想问一下——你们宿舍备考的同学大概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起？”
“她最近在冲刺阶段，通常是凌晨两三点睡，早上九点以后起。”
“那我把晨练从六点半调到七点。七点她应该还睡不了那么久？还是已经开始睡了？”
“七点她可能刚睡不久——她一般三点才睡。”
刘美美想了想：“那我把弱声练习提前到六点半做，七点之前不唱出声，只做无声气息练习。到了七点我再开始正式练声。”
“可以。”307的女生明显松了一口气，“谢谢你能理解。”
“是我该谢谢你们没有直接投诉。”刘美美说，“纸条写得挺温柔的。”
“大家都是邻居，有话好好说。”
刘美美回来之后把商量的结果在宿舍群里说了一下：“以后我六点半到七点在阳台上做无声练气，七点之后再正式开嗓。307有人考研需要晚睡晚起，我跟她们商量好了。”
“那二楼那个呢？”王美艳问。
“我跟她说了——她熬夜复习的话提前告诉我，我那天唱弱声。”
“那你每天早上要记两个人的作息。”江倾城说。
“不麻烦。我已经把她们的号都加上了。”刘美美展示了一下手机，“二楼那个叫林晓，307那个叫周倩。我给她们俩单独分了组，备注写了‘邻居作息’。”
“你给邻居分了组？”王美艳探头看她的手机，“你还真是越处理越系统。”
“不然容易记混。”刘美美把手机收起来，“今天早上那一声吼把我吓到了。但处理完之后反而感觉好多了。”
第三天早上六点半，刘美美站在阳台上做无声呼吸练习。她面对着栏杆，嘴唇紧闭，气流从鼻腔缓缓进出，腹部起伏平稳。七点整，她张开嘴，唱出了当天第一声——是一个中低音区的长音，音量刻意控制在平时的一半左右，柔和而舒展。
二楼阳台的门开了，林晓探出头来朝上看了一眼，然后做了一个“继续唱”的手势，又把门关上了。刘美美看到了那个手势，继续唱了下去。
七点十分，307的阳台门也开了，周倩端着一杯热水走出来站了一会儿，听了刘美美唱完一首整曲，朝六楼的方向竖了个大拇指才回去。
刘美美回到屋里的时候王美艳已经起来了，坐在床上看着她：“你今天的音量控制得真好。”
“比昨天低了大概三成。”
“我听到了。但音色没变，还是好听的。”
“低音区练气息也挺好的。”刘美美说，“正好把昨天周老师说的高音前的准备不足练了一下。低音唱稳了，高音的支撑会好一些。”
“你看，连被投诉都能变成练习素材。”
刘美美笑了一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润喉。窗外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对面三楼那扇窗的窗帘拉开了一半，林远坐在窗前对着笔记本电脑，朝她这边点了点头。刘美美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屋拿书包准备去上课。
早上的那场“风波”已经彻底过去了，但刘美美没有把林晓和周倩从“邻居作息”分组里删掉。她在备注栏里添了一行字：“二楼·考研冲刺中，优先弱声。”旁边一行写着：“307·备考期，七点后开嗓。”然后她锁了屏，觉得这样安排之后心里更有底了——不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大声唱、什么时候该收着唱，还知道楼下和隔壁的阳台上有人愿意听她唱，只是需要一个彼此都合适的音量。
四月底的一天清晨，刘美美练完声回屋的时候，在门口发现了一张折好的纸条，没有署名，但字迹她认出来了——307的周倩写的：“今天唱的那首《在水一方》特别好听。隔壁考研的同学说早上听了你的歌才睡着——她原来失眠，但你的歌声让她放松下来了。谢谢你调整时间。”
刘美美把纸条夹进了乐谱本里，跟之前那张“练声时间调整”的条放在同一页。两张纸条一排，一张是礼貌的“能不能调一下时间”，一张是温暖的“你的歌让失眠的人睡着了”。
她合上乐谱本，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四月底的天已经蓝得透亮，林远那扇窗的窗帘拉开了，窗口空着，但他留了一杯水在窗台上。刘美美伸手朝那个方向挥了一下——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见——然后转身去拿书包，准备开始新一天。
那天晚上刘美美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早上收到了307的反馈，说隔壁考研的同学听了我的歌反而睡着了。她原来是失眠的。”
王美艳回了一串“感动”的表情：“你从‘被投诉’到‘被当助眠曲’只用了一周。”
“其实主要还是调了时间。六点半的时候唱弱声，七点之后才正式练。可能那个同学刚好在七点多的时候入睡，听到声音放松下来了。”
“不管怎样，效果是好的。”江倾城说，“你能让一个考研失眠的人听着你的歌睡着——这件事本身就很厉害。”
刘美美看着手机笑了。她把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夹回乐谱本里，放在枕边。窗外春风从阳台门缝里钻进来，带着远处青草的气味。明天早上她还会站上那个阳台，但音量会继续保持在让两边都能接受的程度。
她的晨练声响还是会在六点半准时飘进江州大学的晨光里——只是现在它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刚好能同时被叫醒的人听见，被想睡的人安眠，被道歉之后的人原谅，被写纸条的人感谢。
刘美美把闹钟调到了六点二十。然后她躺下来，听着阳台外偶尔传来的夜风，闭眼睛前最后想的一件事是：明天早上要试试用弱声练那首《在水一方》的高音部分——低音量练习对声带的控制力要求更高，正好把周老师上周说的“气息准备不足”再补一补。
她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翻了个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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