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日，江州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雨点打在阳台的栏杆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整栋宿舍楼被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水汽里，像被按下了慢放键。这样的天气不适合出门，平时送得慢，图书馆的位置倒是空了不少。308宿舍的十个人全都在屋里，各有各的事——王美艳趴在床上刷手机，刘美美在阳台上做了个短暂的无声练气就缩了回来，江倾城靠着床头看书，敬如花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徐貌美坐在书桌前对着画板发呆。
徐貌美发呆了至少二十分钟。她盯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画纸，铅笔握在手里没落下去。纸的右下角已经画了三条浅浅的辅助线——她打草稿时留下的痕迹——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线条。
“貌美，你画什么呢？“王美艳从手机屏幕后面探出脑袋。
徐貌美没抬头，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在想画什么。“
“你不是每天都在画吗？“
“那是作业。今天想画点自己的东西。“徐貌美把铅笔放下，转过来面对着宿舍里的人，“我想画一张关于宿舍的画。但构图想了很久，不知道从哪儿下笔。“
“那你可以画我们刚开学那天啊。“王美艳随口一说。
徐貌美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咱们第一天到宿舍的样子啊。每个人拖着一个箱子进来，有的带了煎饼，有的带了消毒湿巾，有的带了三箱行李。“王美艳坐起来比划着，“你画一张'308宿舍报到日'的海报，这不就有素材了？“
刘美美在旁边抬起头来：“对啊！第一天我抱着煎饼箱子进门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记得。你那个鞠躬差点把煎饼甩到漂漂脸上。“
“漂漂当时躲开了没？“
“没躲开。她伸手接住了那根煎饼。“陶漂漂在对面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你看，漂漂连这个细节都记得。“王美艳拍手，“貌美你把这些画下来多好。“
徐貌美转回去面对画板，重新拿起铅笔。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开学第一天的场景在脑子里慢慢浮现出来：空荡荡的宿舍、还没铺床单的床板、堆在过道里的行李箱、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然后王美艳闯进来喊“六楼爬得我腿软“，刘美美抱着煎饼箱子鞠躬，陶漂漂蹲在地上擦桌子的侧影，贝好美拎着小行李箱站在门口打量房间的目光，鲁倾国安静地把背包放在上铺的从容动作。
她睁开眼，铅笔落在了纸上。
第一笔是宿舍的门框——因为那天所有人都从那里进来。然后是过道、床铺的轮廓、窗台的位置。她先画了一个“空房间“的基底，干净利落的线条把十人间的基本格局定了下来。然后她开始往里面添人。
第一个画的是刘美美。徐貌美画了她站在门口的姿势——身子微躬、一只手往后甩、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根煎饼。虽然没有画脸上的表情，但肢体语言已经足够传达出那种“我来了！“的元气满满。
第二个画的是陶漂漂。蹲在靠近窗台的下铺旁边，正在弯腰擦桌子，旁边的行李包还没打开。徐貌美画了她低着头专注擦桌子的侧影，动作简单但线条准确。
第三个是王美艳。站在过道中间，两只手叉腰仰头喘气，旁边放着一个贴满了托运标签的行李箱。行李箱上的标签徐貌美没有一一画出来，但她画了一个最醒目的“HFE“缩写。
然后依次是其他六个人。江倾城站在床边四处打量的姿态、敬如花倚在门框上看书的侧影、凌天仙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的剪影、李想低头看手机往角落走的身影、鲁倾国背对画面往床架上放背包的轮廓、贝好美靠在门框边双手抱臂打量整间屋子的俯视角度。徐貌美用了不同的画法来区分每个人的入场的“时机“和“状态“——有人刚进来还在门口，有人已经安顿下来了在收拾东西，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画面的正中间，她画了一张空书桌。那是当时还没有人用过的公共桌，桌面上放着一本没人动的杂志和一杯不知道谁放下的矿泉水。那是开学第一天宿舍里唯一一件“不属于任何人“的东西——它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空白。
等到基本轮廓都画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王美艳凑过去看了一眼：“你画了这么多人？！这个画面好满。“
“第一天就是满的。“徐貌美说，“十个人加十个行李箱，过道都走不通。“
“但你画得满而不乱。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又都在同一个空间里。“
“就是因为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才需要把每件事的位置摆清楚。“
她继续细化线条。给刘美美那根煎饼加了几道纹理，给陶漂漂擦桌子的手加了微微倾斜的角度，给王美艳箱子上那个“HFE“标签描了边，给贝好美靠在门框上的姿态画了更清晰的重心分布。她每加一笔就退后一点看看整体效果，然后再加下一笔。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基本构图完成了。画面上有十个人物、十件行李、一张公共书桌和半开的阳台门。整张画用的是黑白铅笔线稿，没有上色，但人物姿态各异、动态丰富，让人一眼就能看到“这是一个刚聚齐的宿舍“。
“接下来要干嘛？“王美艳问。
“上色。“
“你会给这么细的线稿上色？“
“用水彩浅浅地铺一层。不盖住线条。“
“那你上色的部分要很小心。“
“嗯。“
徐貌美拿了一盒水彩和几只细笔在桌上铺开。她调了很淡的颜色——基本只用了三四种：浅蓝、浅灰、一点点暖黄，还有几乎透明的肤色。每一笔都是薄涂，干了之后再叠下一层，让颜色像影子一样附着在线条之间。
“窗台的阳光我用了暖黄。“她一边画一边解释，“因为那天早上的阳光就是从那个方向照进来的。“
“你怎么知道是早上？“刘美美问。
“第一天报到日，我是早上到的。太阳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光斑正好落在那张公共书桌上。“
“你连光线方向都记得？“
“设计课教过怎么观察光。“徐貌美头也不抬地继续上色，“但那天确实记住了——因为那张书桌是整间宿舍里第一个被阳光照到的东西。“
她给刘美美手里的煎饼上了薄薄一层琥珀色，给陶漂漂的衣袖加了一点点灰蓝的阴影，给王美艳行李箱上的标签涂了一小点淡红——那个“HFE“航空标签上原本就有一条红色的条纹，她把它还原了。每个人的衣服颜色她没有完全“真实还原“——因为她也记不全那天每个人都穿了什么——她只是根据各人给人的整体印象配了对应的色调：暖色给活泼的、冷色给安静的、中间色给沉稳的。
画到傍晚，整张海报基本完成了。徐貌美把画板立起来放在桌上，退到门边看整体效果。画面上，十个人被安置在同一个房间的不同角落，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但每一个动作的朝向都隐约指向一个方向——那张阳光落上去的公共书桌。好像所有人从入门的瞬间开始，就在不自觉地往那个中心靠拢。
王美艳第一个发出感叹：“这张画应该裱起来。“
“先别裱。“徐貌美说，“我还没写标题。“
“你要写什么标题？“
徐貌美想了想，在画面正下方的留白处用铅笔写了两行字，字迹工整而克制：“第一天·308宿舍·九月七日。“
“就这个？“
“加一行日期就够了。其他的不用写。“
“我觉得可以加一句'初见'。“敬如花从床上探过头来。
徐貌美想了想，在日期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初见·所有人都在找自己的位置。“
“这个好。“王美艳说，“所有人都在找自己的位置，后来每个人都找到了。“
海报画完后的第三天，徐貌美把它带到了建筑与空间研究社的活动室，参与了社团的“空间叙事“专题讨论，作为一件作品请其他成员提了建议。
“你的画面处理得很好，人物在空间里的分布是平衡的。但画面整体偏满，呼吸感少了一点。“一个学长提了建议。
“我知道。因为那天本身就很满。十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不可能留白太多。“
“所以你是故意把画面填满的？“
“对。“
“那可以接受。“
回到宿舍之后，徐貌美把那张画压平了放在公共书桌的台面下——用一张透明的硬塑料板隔着，既能看见又不会被弄脏。刘美美路过的时候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伸手隔着塑料板轻轻摸了摸画面上那个举着煎饼的小人。“我觉得这张画是我的另一个收藏品了。“
“你把它当收藏品？“
“嗯。就像我的银杏叶一样。你们看——“刘美美站起来走回自己床位，从乐谱本里抽出那片上学期在银杏树下捡的叶子，“这是去年秋天捡的。你那张画是今年春天画的。以后我毕业的时候，这些东西都会带走。“
她举着那片干透的银杏叶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叶脉在阳光下透出纤细的纹路。“我觉得以后回想起来，记得的不一定是哪次考试多少分、哪堂课上了什么——是这些东西。叶子、画、还有你们每个人第一天进来的那个姿势。“
屋里的窗台上落了一片新叶。徐貌美走过去捡起来看了看，是香樟树的叶子。她把那片叶子夹进了自己那本速写本的最后一页——跟刚画完的海报草稿放在一起。然后她走回自己书桌前坐下来，重新拿起铅笔，在新的一页纸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字：“第二天。宿舍里已经有了一张海报。也有人开始收藏树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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