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微微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菩萨。
金刚手一怔，狰狞的脸上显出些许心虚。
玄奘那额间慧目半开半阖，脸上也无任何表情。
似乎没有人能猜透他心里想了什么。
他开口，梵音清越：
“金刚手菩萨，怒目恶相，心存正义。仗威除奸，护持善念，佛经早有记述。贫僧今日一睹圣容，真是三生有幸。”
金刚手菩萨细品得此言，似乎并非是全然的恭维。
而是潜藏着一种别样的苛责和揶揄。
就好比你最不愿此时提起之事，他偏要在此时提起。
金刚手并未反驳玄奘。
而是面色忿恨，双指高高一点，对那黑蛇呵斥道：“孽畜，还不向三藏法师磕头赔罪！”
“是……”
那玄蛇不敢违逆主人的命令，跪了下来，朝玄奘恭恭敬敬的磕头：
“圣僧在上，我……”
话刚出口，却发现玄奘已侧身踏步，从他面前走过去。
谁都看得明白，正是拒绝接受赔罪的潜台词。
他缓步走到那昴日星君的尸身旁，看着那残破零落的身体。
“罪过，罪过……”
他双手合十，哀痛道：“贫僧纵有还阳之能，亦累星君受此苦厄，不为星君主持公道，贫僧安有面目苟活于世？”
说罢，将手按抚于昴日星君的身上，运起斡旋造化。
雄鸡浑身伤处开始痊愈，周身翎羽重现光泽。
金刚手菩萨见此，颔首道：“借三藏之能，了结此间因果，此孽畜本座带回处置，定还三藏与星君公道，在此告辞也。”
说罢，将巨手一摆。
那玄蛇立刻缠绕在其左臂之上，欲驾云离去。
“留步。”
淡淡的两个字说出。
诸徒如得生死号令，纷纷腾跃而出。
悟空持金箍棒，挡在金刚手菩萨面前。
“菩萨，何必急着走啊，俺师父还有事未曾交待。”
再微微侧头。
九天之上，狂风呼啸，白龙翱翔，九凤展翅。
云朵之下，煞气翻腾，猪妖横耙，沙僧举杖。
左边，黑熊峙立，天狼啸隐，雄躯横亘，慑震八方。
右侧，金虎咆哮，灵猴腾跃，利爪扬威，威震四野。
这压力，这气势，便是菩萨也未免心惊。
金刚手面显恶相：“你们何意？莫非要阻拦本座不成？”
“哪敢啊？”
悟空挠着手，桀骜的笑着：“您是大大的菩萨，我们是谁？我们只是随师父取经的小小沙弥，怎敢相拦……”
说到此，他将毛烘烘的小手合十，笑道：“只要菩萨放下这玄蛇，俺与诸兄弟自恭送菩萨离去。”
金刚手一摆大手，暴怒道：“孙悟空，你是在威胁本座吗？”
闻得此言，悟空的脸色也变了。
“俺岂敢威胁菩萨。俺只知道，金刚手菩萨，乃正道化身，除恶扬善，绝不会徇私护短，袒护罪恶，如果他非要这么干的话……”
说到此，孙悟空将金箍棒向前一指，桀骜冷笑：“那就一定是假的。”
“孙悟空，你……”
“你要么交还这孽畜，俺必做保，并亲自送您离去。
要么，快快现出妖魔本相，让俺一棒打死，免得污了我佛家金刚手菩萨的清名！”
那袖中黑蛇闻得此言，战战兢兢。
“主人，救我……”
金刚手大怒，怒目快瞪出了眼眶。
身后他将手一扬，身后顿时出现两个巨大无比的金色巨手。
孙悟空伏低身子，告诫诸师弟：“诸师弟们，精神着点，伏此妖魔，好替真正的菩萨正名！”
诸师弟皆回应。
“你！”
金刚手怒焰滔天，掌势蓄满，仿佛下一刻便要轰出那毁天灭地的一击。
可余光瞥见静立在地的唐三藏，终究强行压下杀心。
此时，那昴日星君已然恢复。
坐在石沿上观此两方博弈。
只见唐三藏额间佛目豁然睁开，万道金光蓄势待发，即将喷涌而出。
金刚手心中暗忖：
单单一个孙悟空便已是劲敌，眼下还要对上一众妖王。
更有这已重开佛目，又能起死回生的唐三藏在侧。
真若是全面开战，自己胜算微乎其微。
“三藏，你可知，本座徒儿至此，非为他事，就为你此行添一劫难。你何故纵容你徒在此胡闹？”
玄奘双手合十：“悟空只为金刚手菩萨正名，岂是胡闹？”
“本座便是金刚手！”
“既是金刚手，便当持金刚之怒，斩除邪祟，不庇凶徒。怎可将害命恶蛇护在身侧，想要私自带走，掩去这场杀业？”
“我说了，那是为你添加劫数。”
“难道为贫僧添加劫数，便要杀害无辜么？”
“三藏，你勿得妄言。这玄蛇杀害什么无辜了？这鸡灵官，不是被你救活了么？”
“星君虽得以复生，却并非了结此蛇杀业。倘若贫僧不在此地，星官可要身陨道消，再无生机。还有那些遭蜘蛛精所害，双目被抠，魂散难救的无辜生灵，他们的冤屈，又当如何清算？”
“那是蜘蛛的业障，又非本座玄蛇之业障。”
“你那玄蛇，可是那些蜘蛛的师父？”
“是又如何？那也只是失职之罪！”
金刚手大手向前一指：“还有你手下的徒儿便个个干净吗？”
金刚手这么一问，诸徒的心都虚了起来。
为何？
悟空有大闹天宫之行，白龙有僭越犯上之举。
八戒奎狼沙僧都有吃人过往。
六猴九凤行事桀骜乖张，以行恶为荣。
说起来，也就是附身的老鼋相对干净一些。
玄奘凛然摇头，话如定心巨石：
“他们虽有旧恶，自拜贫僧后，他们敛其凶性，不造新殃。可蜘蛛蜈蚣精作恶之时，早已是他的徒儿了吧！”
诸徒恍然。
想想，跟了师父之后。
的确不再行恶，心中也无比踏实。
而那蜘蛛蜈蚣精行恶，则是在拜那玄蛇之后。
就是六善还有些心虚。
他感觉自己做的有些事，可能会连累到师父。
比如用尿去呲飞翔的蝇虫。
这时，金刚手又问：
“他们若在拜你后，又造新殃，又当如何？”
玄奘抬首，目光扫过一众弟子，神色磊落，朗声言道：“贫僧愿与他一同承受天道制裁！”
金刚手听罢，怒火顿生，厉声喝道：“那你便受吧！本座知晓，你门下奎狼吞纳千人血丹，业火早已缠满其身！”
玄奘轻轻摇头：“事发之时，他并不知晓。事毕之后，亦竭力拒之，而非他本心所愿。”
“非他本意？”
金刚手怒声震响：
“怎么，到了你这里，无心之过便可一笔勾销？照此说辞，当年蜘蛛精、蜈蚣精造下杀孽，本座麾下玄蛇也是一无所知，又岂能尽数怪罪于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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