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金刚手这番辩词，玄奘唇角漾开一抹嘲弄笑意。
“既然如此，便容贫僧三问，查清此事原委，辨明是非曲直。也给那些死去的人一个公道。”
金刚手勃然作色：“休要忘了！你不过是远赴西洲取经的和尚，并非执掌审判、定人罪业的判官！”
玄奘昂首，声如清钟：“倘若这西洲之内，真有秉公断罪的判官，贫僧自会前去，诉说此间不平。奈何无人主持公道，贫僧只好自辩曲直，为那些枉死生灵做主，求一个天理昭彰。”
金刚手冷声骤起，字字诘问：“说得冠冕堂皇！那奎狼误食七人、沾染业债，又有谁来为这七条性命做主？”
“正因如此，奎狼已然受完三问，为此偿罪。菩萨既言持公道、要判是非，何不让你座下玄蛇也来一试？没准，他也与奎狼一般，能通过此三问。”
“我自会审他，何用你来？”
“那便请菩萨在此发誓：审断玄蛇之时，不徇私护短，不掩其杀业，功过是非，皆依天道而论。否则……”
玄奘死盯金刚手的双眼：“便自毁金刚法体，业火永世焚身！”
“唐三藏！”
金刚手目眦欲裂：“你扪心自问，你就没护过短吗？”
闻得此言，悟空心中一慌。
脑中浮现出五庄观，师父张开双臂挡在自己面前的画面。
师父的确护短。
但悟空也明白。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若换做师父是那金刚手，绝对毫不犹豫的敢对天启誓，与自己共担天责。
这既是护短，更是教会自己的徒弟何为担当。
念及此，悟空淡淡一笑。
他突然觉得，自己跟着师父，真的学会了好多。
只是不知道。
当初教会自己有担当，守正义的，是哪一个师父呢？
是眼前的师父？
还是另一个，现今不知藏在何处。
果然，玄奘磊落言道：
“所以，徒儿的罪过，贫僧愿与他一并承担，而且要担在他们的前头。”
金刚手沉默片刻，双目微醺：“倘若本座不肯，你却又当如何？”
“也不能如何。”
玄奘昂起头颅，冷然一笑：“先复活这蜈蚣精，对他审判勘问，探明玄蛇背后动机，再做计较。”
“什么？”
金刚手周身黑气弥漫。
背后两只金色的大手骨节颤抖，似乎随时都会轰然落下。
但最终，并没有。
“哈哈哈……”
伴随着狂笑，周遭黑气尽数消散。
金刚手似乎很忌惮复活那蜈蚣精。
“唐三藏啊唐三藏，你敢跟菩萨如此，真把自己当来世的佛陀了么？
也罢，本座今日便从你一遭，亲自了结这孽畜。”
说罢，金刚手挥动金光大手，玄蛇瞬间被攥在掌心。
掌劲骤然一收。
“啪！”
蛇头轰然爆裂，金力顺着躯壳向内摧碾，血肉筋骨寸寸崩碎，化作漫天灰雾，在金光之中消融散尽，不留半分残骨。
“菩萨，你……”
玄奘愤怒。
此蛇一亡，诸多线索一并断失。
便是将那蜈蚣精复活，指证于玄蛇，也死无对证，无从查证背后谋划。
金刚手菩萨败了。
他不得不亲自处死了玄蛇。
可金刚手又胜了。
因为他又把玄奘逼到了另一个困境中。
他冷笑望着玄奘，声线放缓：“你今日纵然能逼我退让于此，可劫难前路漫漫。本座望你，历诸磨难皆守一法，不可厚此薄彼，心存偏私。”
说罢，腾云归去。
这一次，玄奘并未让诸徒阻拦。
他从金刚手临别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一种呼之欲出的巨大压力。
今令玄蛇伏法。
未来又会面对何等叵测劫数？
距离灵山，十万八千里的路程。
现在已只剩不足两万里，所遇妖魔的背景越来越深。
西洲境内，还将面临何等妖患？
这般妖孽横行，难道灵山真的一点也不管吗？
如果这般西行，真到了灵山，取得的真经又会是什么东西？
想想刚刚踏足西洲境内，与刘皇叔途中所言。
他有点想放弃取经了。
不是说，他不愿以身赴道，明此真经善恶。
而是单纯的厌恶。
而这时，劝他坚持下去的却是刘皇叔。
他感受到了玄奘的退意，故于识海温言相劝。
“大师，我知你心念，我亦如是。然西行一路，十途已历其八。倘若不能亲至琉璃岛，面见佛祖，理清万千疑惑，一睹真经真容，这八万里风霜，岂不是白白奔走？”
“皇叔，我怕……”
“有我在，有诸徒在，你怕什么？”
玄奘默然不语。
他心中藏着一份忧惧。
眼见西洲乱象丛生，他最担心的，便是皇叔这般磊落之人，终究落不得一个善果。
然而，他内心最深处还有最后一个期待。
尽管这期待十分渺茫。
那就是，踏上灵山之时。
佛祖温言相告：尔等所历一切皆是虚妄。
在这一路，都走在幻境之中，没有人死，没有人伤，甚至连个失意的人都没有。
所有妖魔与鬼怪，所有的残酷与杀伐，所有的阴谋与诡计。
都是假的。
目的便是考察你等的手段和决心。
幸哉，你与刘皇叔所做的一切，本就是诸佛期许之事。
便如人种袋中的那场奇遇。
待到万般虚妄散尽，再回望这一路风尘，
只见沿途鸟语花香，世境祥和，万民安享喜乐。
辩清、辨明坐于佛陀身侧，含笑静观；一众徒众皆证佛果，互相庆贺。
而那真经……
也记载着安邦富民，令苍生各得安乐的至要法门。
带回大唐，从此东土再无杀戮。
……
可越往西走，他感觉这希望越是渺茫。
但这也是他对灵山佛门最后一点点的期待和念想。
“皇叔，此间妖魔已定，我们继续出发吧。”
尽管是玄奘掌控着身体。
他却还是向刘备征求了一句。
“好！”
玄奘点点头，招呼诸徒喂饱避水金晶驹。
各自挑起了行囊，续往西方而去。
……
而此时灵山殿上。
观音坐骑金毛犼与金刚手护法玄蛇被伏诛的消息传入了佛祖耳中。
众人皆以为他必会勃然震怒。
可并非如此。
佛陀依旧端坐莲台，神色淡然，眸中不起半分波澜。
“传观音大士、金刚手菩萨前来。本座要召二位，稍加慰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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