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殿外，云阶叠翠，灵禽绕树，祥光漫染山石。
一股祥云飘然而至，正落在山门之前。
观音抬头，望此灵山瑞丽之相，不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她刚要抬足迈入山门，便闻一声呼唤。
“大士，近来可好！”
观音缓缓转过头，面带谦逊笑意，缓行一佛礼：“哦，是金刚手菩萨。”
金刚手菩萨驾莲落地，他的脸上似乎永远都挂着忿怒之意。
但对观音，那忿意稍减。
“大士也是世尊宣诏前来？”
“正是。”
“你可知世尊唤得你我，所为何意？”
“世尊法旨高深，岂敢妄猜？”
“既如此，菩萨乘何兽而来？”
观音面色略显尴尬，淡然一笑：“无兽可乘，驾云前来。”
“听闻你座下宝兽，已被那唐僧师徒所害。”
“是有此节。”
金刚手长声一叹：“本座座下玄蛇，亦被其逼死。”
他此言，意在唤起观音共情，好同去世尊面前一并诉告。
观音却道：
“听闻金刚手菩萨乃是秉正义执律，亲手处死自家座下瑞兽。我却不同，是我管教不谨，累它堕入劫中。”
“本座亦受逼迫与裹挟，才不得不行此道。依本座看来，大士座下瑞兽久受佛法熏染，或许本无大恶，原未必便是死罪。”
观音长叹一声：“有罪无罪，自有天道奖惩。贫僧亦无法定夺。”
“可有人却敢定夺。”
“金刚手菩萨之意……”
“那玄奘西行之来，以三问定善恶，决生死，似乎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大道执律者。你我此行，当如实上禀，向世尊陈明其中利害。”
“……”
观音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含笑点头。
二圣并行，共入灵山大殿之中。
佛祖慈柔和善，却宝相端严。
问及二人座下瑞兽受戮之事，面含怜悯与慈悲。
“二位菩萨，各有苦楚，本座已知晓。
然众生佛性本一，纵有恶业缠身，劫尽尚可回头，不可仅凭一念之过，便断其轮回前程。此事，你二人有何见地？”
金刚手上前道：“世尊在上，弟子以为，三藏以三问断善恶、决生死，乃擅夺大道之权，非我佛勘破虚妄，度化众生之本心。”
观音沉默不语。
如来点点头：“依金刚手菩萨之意，此当如何处置？”
金刚手感慨道：“三藏一路西行至此，起初一心求经，志慕灵山，可在西行的过程中，非但未被我西洲佛法所感化，反倒擅传东洲治世之道。以杀伐断罪定善恶，这般行事，纵将真经赐予，他亦不能弘正法而度众生。今重获金蝉之眼，实力大有精进，若任其肆意妄行下去，怕成大患也。”
如来微微一叹，又看向观音。
“大士，你对此又有何看法？”
观音微微颔首，浅施一礼：“世尊，三藏历十世轮回，远赴西土求经，本愿普度东土众生。只是一路行来，见世间冤屈难伸，恶徒逍遥，遂生以问断罪、以杀止杀之心。他并非有意僭越大道权柄，只是迷了佛法本旨。
依贫僧之见……”
观音唇角微抿，续道：“我等当扫清西洲巨恶，令元凶伏法，护凡人安身，使三藏得见西洲真正的光明世界与慈悲大道。他定会勘破执念，重归本心。”
此话一出，在场诸佛面面相觑，皆面含沉凝。
按说，观音所言有理。
当今西洲之地，妖魔盘踞，善恶颠倒，污浊可怖，哪里算得上清净乐土？
谁都想涤荡妖氛，还世间一个清平。
可诸般因果纠缠，牵一发而动全身。
在场诸佛中，谁又没在这乱象横生，混沌不堪的世界中，捞取了有益自身的巨大的利好？
一旦彻查，便如动了世间旧有的格局，在场诸多圣佛恐怕都要受到牵连。
现在说出清扫恶土，重塑善恶之言来。
你观音就不怕受到牵连么？
可是，谁又不能指出观音之谬。
毕竟有些心照不宣之秘事，不能拿到台面上言说。
而观音的此番谏言站在佛门大义之上，却可以堂而皇之示于诸佛面前。
也正在此时，如来胁侍阿傩上前道：
“世尊，三藏法师本意来西洲取经，半途却得斡旋造化无上妙法，致其道心偏移，生出裁断世间善恶的妄念。”
说到此，他斜目看了一眼观音：“却不知这妙法来源于何处？”
如来垂眸颔首：“大士，你可知此事因果？”
观音颔首：“回世尊，此法正是弟子所授。”
如来缓言相问：“大士，你为何要将斡旋造化的无上妙法，交予一个尚在历劫，道心未定的取经之人？”
观音淡然一笑，从容应答：“贫僧认为，造化之法，本无善恶，善恶只在执法人之心。三藏历十世尘劫，一身执念皆在苍生疾苦，以此道相助并无不可。”
阿傩责问道：“大士岂不知，他这神通已然威力可怖，足以令他随心所欲，更改人命因果。途中八十一难，于如今的三藏师徒而言，简直形同虚设。”
如来抬眸，亦看向观音，似以同问。
观音表情依旧沉凝从容：
“世尊诸佛在上，授此妙法之时，贫僧已以毕生修为立下禁制。
三藏若行佛家善举、做普度众生之事，法力便可随之精进；
倘若行止悖离佛法正理，这神通非但无从施展，更会反噬己身。
他如今法力精进如此，正说明他一路所为，从未偏离我佛正本初心啊！”
观音之言，声音不大，却字字落于灵山诸佛耳畔。
让人心有不甘，却又无从辩驳。
金刚手菩萨不忿上前，双指一点：“大士可别忘了，你的瑞兽金毛犼，可死在那唐三藏师徒手里！”
“是……”
观音并未否认，而是缓言叹道：
“是我那兽犯了人间罪恶，如此伏诛，罪有应得。”
伽叶上前道：“大士，那可是你历尽千难万劫，方得度化之兽啊！他就这么给你打死了，你……不心疼么？”
观音垂眸静立，轻声但磊落道：“心疼自然有之，他哀嚎求助时，我亦想现身相救。可修行渡化，从来不是纵容庇护。它既造杀业、扰凡世、害宫女，便要承受果报。我若因私念护它，既负了世间众生，也负了正道佛法。世尊，诸佛，你们说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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