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他当年那是被逼无奈,自己都不想干了,哪能想到后面会牵连到我?
说穿了,他也是受害者。
我要是因为这个记恨他,那我格局也太小了。”
白景文低着头,手指绞来绞去,没说话。
他心里还是觉得别扭,可沙瑞金说的话他又挑不出毛病。
沙瑞金看他那副想不通的样子笑了笑,又抛出一句更实在的:
“小白,你想事不能只想眼前。
得往长远看。
再过几年,我也该退了。
退了之后,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可家里人还在这个圈子里混啊。”
白景文猛地抬起头:“您是说……沙市长?”
沙瑞金的儿子在下面一个地级市当副市长,这事白景文是知道的,只是平时很少提。
“嗯。”
沙瑞金点点头,语气平淡,“你也知道,我家那个小子能力一般,性子也软,不是什么大才。
能安安稳稳熬到退休不出事,我就知足了。
可名利场这个地方,你没人关照,光靠自己熬,哪那么容易?
我在台上的时候还好,等我退了,人走茶凉,谁还买他的账?”
“所以啊,”
他看着白景文,“现在多栽花,少种刺。
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尤其是孙连城这种以后可能有大发展的。
现在我跟他客客气气的,互相配合,把工作干好,结个善缘。
等以后我退了,他要是真上去了,看在今天这点情分上,多少也能照拂照拂我家小子。
不求他破格提拔,只求他别为难人,有啥事帮衬一把,那就够了。”
白景文听完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么远。
在他眼里,沙瑞金高高在上,大权在握,根本不用考虑这些。
可现在他才明白,再大的人也有老的那天,也有退下来的那天,也得为子女后路打算。
“原来是这样……”
白景文喃喃地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
我还以为……以为您从来不用考虑这些呢。”
“废话,我也是人,不是神仙。”
沙瑞金笑了笑,“谁没有儿女心?我奋斗一辈子图啥?
不就图个家庭安稳,孩子有出息嘛。
我在台上的时候给他铺铺路,打打基础,等我退了,他也好走一点。”
“那……那也犯不着跟孙连城低头啊。”
白景文还是有点不甘心,“您可是汉东省委书记,他再往上走不也得经过您这关?
您拉他一把,他就得承您的情。”
“拉一把是肯定的,但不是现在。”
沙瑞金说,“而且也不能是我刻意拉。
工作上支持,该给的机会给,该担的责任担,这就够了。
刻意施恩反而落了下乘,也容易让人反感。
孙连城那种性子,你对他好,他心里有数;你要是拿恩情压他,他反而不买账。”
他顿了顿,总结似的说:“总而言之,跟孙连城处好关系,对我没坏处,只有好处。
工作上有人搭把手,以后退了留条后路,何乐而不为?
就为了当年那点事跟他老死不相往来,甚至处处打压,那才是因小失大,愚蠢。”
白景文坐在那儿,半天没吭声。
今天这番话,算是给他打开了一扇新大门。
以前他觉得名利场就是非黑即白,你争我斗,不是你上就是我下。
现在才知道,真正的高位者,想的不是斗垮谁,而是平衡谁、利用谁、给谁铺路。
想通了这一层,他再回想刚才孙连城在的时候,沙瑞金那些话、那些态度就全明白了。
什么“五湖四海任人唯贤”,什么“工作为重”,
场面话是场面话,可底下的算盘打得精着呢。
“书记,我今天算是受教了。”
白景文抬起头,脸上带着点愧色,
“以前我想得太简单了,看事只看表面,还差点耽误您的事。”
“耽误倒谈不上。”
沙瑞金摆摆手,“你年轻,经历少,想不通也正常。
跟着我多看看,多琢磨,慢慢就懂了。
名利场这碗饭,不是光会写材料、会办事就行,
得会看人,会算账,会往长远想。”
“我记住了。”白景文郑重地点点头。
“记住就好。”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话锋一转又回到正事上,“赵东来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出去别乱说。
接下来组织部那边会启动酝酿程序,你多盯着点进度。
有什么情况,及时跟我说。”
“明白,书记。”
白景文应着,又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您刚才跟孙连城说最终人选要常委会研究,还要跟部里沟通。
那……部里那边,王海涛是不是优势挺大的?毕竟他是部里下来的人。”
“部里的意见肯定要听,但主导权还是在省委。”
沙瑞金语气很笃定,“公安是双重领导,可归根到底,人是在汉东干活,得省委说了算。
部里那边,我会沟通。
赵东来的业务能力和工作实绩摆在那儿,部里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王海涛年轻是年轻,可经验这块,确实差了点。
真要派他下来,部里也得考虑能不能镇得住场子。”
“那您估计,这事能成吗?”白景文问。
“八成把握吧。”
沙瑞金想了想,“张文林年纪到线了,竞争力不大;
王海涛根基浅,部里那边也就是个意向,不是非他不可。
只要咱们省委这边意见统一,推赵东来上去,问题不大。”
“那高育良那边呢?”
白景文又问,“他会不会跳出来反对?”
“高育良?”
沙瑞金笑了笑,“他不会反对的。
赵东来不是他的人,可也不是他的敌人。
他要是硬推自己的人,一来没什么合适的人选,二来也容易引火烧身。
现在他只求稳,不会在这种事上跟我硬碰硬。”
“再说了,”
他补充道,“孙连城推荐的人,高育良就算不支持也不会公然反对。
毕竟他跟孙连城现在是合作关系,犯不着为了一个位子跟孙连城闹掰。
他心里说不定还巴不得赵东来上去呢,毕竟赵东来是他侄女婿,以后打交道方便。”
白景文点点头,合着这盘棋,沙瑞金早就算明白了。
推赵东来,既用了能干事的人,又卖了孙连城面子,还不会引起高育良反弹,一举三得。
“行,没事了。”
沙瑞金看了看表,“你去把下午那个基层党建座谈会的议程拿给我,我再过一遍。
还有,刚才咱们聊的这些,就烂在肚子里,跟谁都别说。”
“您放心,书记。”
白景文立刻站直了,“我嘴严着呢。
今天这些话,出了这个门,我半个字都不提。”
“嗯,去吧。”沙瑞金挥挥手。
白景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被沙瑞金叫住了。
“小白。”
“哎,书记,您还有事?”白景文回过头。
沙瑞金坐在沙发上,望着他:“记住,做官先做人,做人要有格局。
别总盯着眼前那点恩恩怨怨,眼光放远点。
能干事的人,哪怕跟你不对付,该用也得用;
没用的人,哪怕跟你再亲,也不能乱提拔。
这一点,你以后不管走到哪个位子都得记着。”
“我记住了,书记。”白景文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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