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韫仪收手时,指尖在袖口处轻蹭了一下,是因弹完琵琶后,弦上的松香粉末偶尔会沾在指腹上,擦拭时若不用指腹而用指甲,便说明那双手对触感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
胡为霜还记得这个习惯,就像是认出一枚许久不见的标记。
“织网的人,往往不觉得自己也在网里……蜘蛛结网是为了活,人结网是为了让别人活不成,但无论是谁结的网,破的时候,都不会提前打招呼。”
这么多年,她好像没变。
“你那块牌子,”杨韫仪话锋一转,“就这样,别挂在外面。”
女人所说的令牌被方絮收在衣襟内,只有扣绳露出一小截,杨韫仪从看到这截扣绳的第一眼就知道那是靖安司的腰牌,铜扣的制式是特制的,还比普通官牌的扣环多了一道卡口。
“怎么?”
方絮信手将最近的一处衣褶理平,却没有循着话垂眼。
“水匪不识字,却认得那铜的成色。”
杨韫仪的态度很微妙,饶是解释也点到即止,仿佛浑不在意方絮等人怎么看她。
“你们查周八通,最多两日,两日后便不用了。”
她另有所图,但坦坦荡荡。
是当真各取所需,还是借故引君入瓮?
沈药之眸色渐深。
“为什么是两日?”
这话用在此情此景,也算是开门见山,杨韫仪却没有再答的兴致,蓦地转身离去。
女人裙波向远,只留给茶楼一个猝然、干脆的背影。
然而一桌人谁也没有阻拦。
风吹水皱,她宽大的袖袍轻轻摇曳,这条长裙便不再只是衣物,幽乡的女萝似被惊起,杨韫仪的颊侧依然是那件飘垂的绿帘,玉石偶尔相撞,泠泠之声断而再续,众人再去觑她时,分明总隔着障目风景,却更让人想竭力拨开珠影,探清她的底细。
杨韫仪就这么消失在门帘后,帘穗还在晃动,余下原地那些未尽之语随着暮色一同沉降。
“指法,”
“她方才那一下,”方絮说,“力道收放之间分明是弦杀术,以指代弦,以气运力,能将一粒寻常花生弹出这般准头,绝不是偶然练过几天暗器能成的。”
沈药之微微颔首:“像温如是的路数。独幽琴的弦音能够隔空震物,说到底靠的也是这股力,不过,对方似乎并未公开过什么传人。”
“九指琴魔?”
“正是,有道是交朋友看脸、接活看心情、杀人看天气……温如是上一次公开露面还是在庆历三十七年,华山之巅隔崖斗乐,一曲便将琴剑双绝公孙衍斩于琴下。”
说到这,沈药之面色难得有些古怪。
“这位前辈虽然难缠,但近两年颇为低调,之前在江南现身也是因为路过一家乐坊,觉得琴师奏得过于难听,糟蹋了好琴,便进去把弦全部拆毁,还留下了一锭银子让主家换个人使……总而言之,也是位性情中人。”
这条消息方絮倒是没听说过,毕竟内容已经脱离了常规情报的范畴,说破了天也就只能纳入轶闻趣事一类,而恰好这类档案是他最容易略过的。
“确实有温如是的影子。”
胡为霜拍板,这话说得还是保守了,凭打蜘蛛那一手,她已经可以断定了杨韫仪的师承。
温如是……胡为霜回忆着那个琴不离手,相貌阴柔,长发及腰却总是自由披散着,口称散人隐士,实则挑剔到了头的美大叔。
再想想对方打赌输了跳脚的样子。
她绷着嘴角。好吧!温如是作为江湖上最最最听不得别人弹琴难听的人,沈药之说的这些,极有可能是他会干出来的事。
武林盟的情报系统这么给力吗?
人到中年,英名不保啊,温叔。
危!
“她说的两日?”
沈药之的余光始终关注着胡为霜不曾移开,看见对方的表情,既深觉可爱鲜活,又不由失笑,索性借着茶盏一挡,抿唇岔开话题。
“两日之内,周八通会有动作。”
三人议论,两人险些绷不住,唯有这个方指挥使从头至尾正经脸。
“或者两日之内,有谁会动周八通,她在等那个时间节点,等某个该出现的人或事,然后可以脱身。”
如愿和心上人拥有了同一个秘密,尽管只是短暂的一刻,也被满足了的沈药之缓缓抬起眼,整个人像极了一只被搔到痒处的傲娇猫狸子,周身的气势也随之回暖,但青年自己并没察觉出来。
“她今天来找你,是为了借你的手开路,对方知道你是靖安司的人,知道你迟早会查周八通,所以才挑在今日找上门。”
方絮没有否认,他将桌上那碟花生朝中心推了推,像是要把某个念头搁回原位。
“问题是,两日之后她想做什么?”
“想做的事不一定有结果,但有结果的事一定有人等在终点。”
这话是胡为霜说的。
胭脂色的衣裙犹如一坛被晚照轻轻启封的陈酒,酒色沉在布料深处,随女人肩线的起伏流转,酒气熏出的眉眼绚烂而逼人,如正盛的榴火,美得理所当然,又漫不经心。
“必经之路不必问尽头,你们要查一个鱼龙混杂的人,不如下去问问那些靠水吃饭的,他们会知道这湖里哪段水急,哪段水浅。”
胡为霜没有再往下说,方絮和沈药之同时看向她,她却只是将目光转向窗外,暮色正在沉下去,湖面上最后一缕金色即将没入水面。
她的弦外之意不难懂,也正因如此,方絮不得不跟上一句:
“你认识她。”
“认得她的指法,和认得她这个人,是两回事。”
这话落得既轻也重,胡为霜像是在抛一枚石子。
投石问水?投石问路?方絮和沈药之都没有再接话,他们听出了那层意思——至少目前,不必追问更多。
僵持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被新的动静打破。
路昭回来的时候,手里卷着那幅字,他蹬蹬蹬上了茶楼二层,走到胡为霜桌前站定,把字帖往桌上一搁:
“这摊主怪得很。”
方絮的目光顺势落在那卷纸上:“买的点心?”
“点心买到了,”路昭回他,“还有人送了幅字。”
前因后果说完,胡为霜伸手把纸卷展开,指尖从“须问水”三个字上慢慢滑过去。
这三字的笔画并非出自寻常书肆,亦不是名家手笔,观其起笔重,收笔却轻,撇捺的收尾处还留有一种手指不稳才会影响的细颤,写这副字的人手部显然受过旧伤,又或者落笔时的年岁很大了。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胡为霜又将之翻到背面细打量,终于在靠近卷轴边缘的地方找到一行极淡的墨字,笔者似乎写上去之后反悔了,或者有意要隐藏些什么,写完又用水浸过一遍,使得原迹褪了大半。
几人定睛辨认,最后凑出一道驴唇不对马嘴的下半联。
“老柳树下……一坛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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