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原那处框架的磨合进程在整个春末期间一直稳步推进。每天夜里的感知中，那枚新锚点的信号都会比前一天稍微清晰一些，像是一根被拉长的线在持续颤动中逐渐找到了自己的固有频率，慢慢地向着其他锚点的节奏靠拢。到了第四天的时候林北辰已经能在入睡前的日常感知中清晰地分辨出古风原的搏动了——频率比主室慢一小拍，跟西北洼地的相位差也不大，整体节奏正在以一种稳定的、不急不躁的速率向系统基准靠近。
他坐在井台边感知完当天的地脉状态之后，心里有数了。古风原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能进入初步运转稳定期，届时三处锚点之间就会形成一条完整的、从东南到西北覆盖大半片大陆的地脉支撑链。到时候整个系统就可以进入初始完整运转状态了，封印层受到的支撑力也会更加均匀。
老槐树的树荫在院子里的地面上铺开一团凉爽的深色边界，方小石坐在阴影边缘剥新摘的青豆，指甲掐开豆荚的啪声清脆而有规律地响着。那三只猫已经长得几乎跟瘦猫一样大了，最胖的那只趴在方小石脚边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另一只额头有斑纹的蹲在旁边看地上的蚂蚁，第三只则卧在墙根下的阴凉处安静地打盹。方小石剥完一盆青豆站起来端着盆子往厨房走，走到灶台边弯腰把豆子倒进一只陶碗里，然后直起腰来从窗台上摸了一枚晒干的红枣丢进嘴里含着。
林北辰从井台边站起来，沿着主道走了一段，穿过武府正门外的街道，拐进一条平时不太走的侧巷。侧巷的尽头是一栋灰砖砌的小楼，楼门半敞着，门楣上没有挂牌子，窗台内侧搁着一只落了灰的陶盆。他上次来找韩伯庸时看见他推开这扇门走进去，之后便记住了这个地方。他推门进去，一楼的空间不大，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一面靠墙的简易书架。韩伯庸正坐在窗边的一把扶手椅上翻一本旧册子，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膝盖和册面上铺开一片均匀的亮色。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北辰进来，把手里的册子合上搁在膝盖上，冲对面的椅子点了点下巴。
“你感知到那处框架现在的状态了？“他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大致料到了的事。
“快了。已经开始跟系统同步了，节奏差距正在缩短，估计再有段时间就能进入稳定运转期。“
韩伯庸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光，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只落灰的陶盆边缘停了一会儿。“那处框架能这么快进入状态，地基的完整度比我预想的好，这跟你灌注力量的时机也有关系。你在地基自身状态最好的时候激活了它，它不需要花太多力气纠正自己的偏移，只需要慢慢跟上其他部分就行。“
林北辰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侧巷里的午后就着窗台上的光安静地浮着，韩伯庸翻着册子偶尔停下来看一段，窗外偶尔传来一声鸟叫，也是短促的一声就停了，像是怕打扰屋内的安静。阳光从窗户西侧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缓慢地移动了一段距离，从桌角移到了桌中央，把旧木桌面上那条细长的裂缝照得格外清晰。韩伯庸在册子某一页停了下来，手指轻轻点着纸面，“守星阁的旧档里提过一件事：辰渊在建完无垢原主室之后，曾经沿着西北方向的通道走了一趟，当时他在通道沿途的多个位置都留了地基标记，有的后来被建成了锚点，有的没有。古风原那处框架是其中位置最远的一个。但根据我在旧档中看到的记载推测，在那条通道的走向上，或许还埋着一些更早的标记物——不是整座建筑的地基，只是用于标记方向的小型指示物。如果以后你真的需要沿着那条通道继续往更远的方向走，那些标记物可能会派上用场。但具体的位置和数量没有记载。“
林北辰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标记物是什么样子的？“
“通常是埋在土里的一块小石片或金属片，表面刻着箭头或者简单的方位标识，埋深不算太深，约摸一臂左右。辰渊喜欢在重要路线沿途每隔一段距离就埋一处标记。他在无垢原塔基周围曾经埋过几处类似的标记物，其中有些至今还保留在地下。但具体是谁找到的、找到了几处，旧档里没有记载。“
林北辰记住了。傍晚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的影子拉长了几寸。他站起来朝韩伯庸点了一下头，转身推开门走进侧巷。春末的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潮润的草木气息，远处田埂上的蛙鸣在安静下来的天色里渐渐响了起来。他穿过侧巷回到主道上时，路过武府大门附近那棵银叶树的时候有片刻的恍惚，好像看到树干底部靠近树根处有一道极浅的像是被人刻上去的小痕迹，形状像是半截箭头。他放慢步子蹲下来看了看那道痕迹——很浅，浅到像是风沙在树干底部自然形成的纹理，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用指尖摸了一下那道凹痕的底部，感觉到的是平滑的旧痕断面，不是最近留下的刻痕，也不是天然的裂纹。他站起来继续走了一段，在主道拐角处看到另一棵银叶树的根部附近也有一道类似的痕迹，方向指向正西偏北，大约是西北通道的延伸方向。他继续沿着主道走了一段，两棵树之间的地面平整干净，没有新的标记痕迹。他在那处平整的路面上驻足，用鞋底蹭了蹭路面的石缝，露出下面一截跟周围土层颜色略有不同的土壤层。被压实过的，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挖开过又填回去。他蹲下来轻轻拨开了那一小片表层土壤——大约往下两三寸处，摸到了一块边缘平整的石片，大约半指厚、两指宽，表面刻着一道短斜线。他用指尖把石片表面的覆土清理干净之后，右臂深处的万古残骸搏动了一拍。石片上没有任何残留的守星阁力量印记，只有当初刻上去的那道短斜线本身作为方向标记存在，跟韩伯庸描述的辰渊在路线沿途埋设的小型标记物特征完全吻合。
他把石片周围的土重新填回去拍平，恢复成跟周围一致的样子。站起来的时候右臂深处的十二枚残骸平稳搏动着，暗金色的万古光芒在环列最外层缓缓流过。主道两旁的银叶树在春末的暮色中沙沙地响着。
（第七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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