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末，太阳西斜，江风带着初夏的滚滚热浪。
刚绕过奉天殿的一行人，隔着宫墙远远望去，竟像是从奉天门跟前冒出来的一个超大号蘑菇。
朱云汶带着常升绕过奉天殿，穿过文楼前方，刚走出东角门，五龙桥前方矗立着的热气球一览无余。
球囊的表面是瓜瓣形状，走得近了能看到蒙皮贴合在里面的骨架上面，整个球囊被几根毛竹竿支撑着。
毛竹竿下方是一个大吊篮，开口处挂着一只藤编吊篮，整个热气球稳稳地立在五龙桥前方。
远处值守的锦衣卫也不停地转头打量着这个大蘑菇。
几个匠人还在围绕着吊篮反复检查，有几名工人爬上梯子，在给热气球表面刷桐油，有几名匠人在测量系留绳的长度。
王钺带着几个太监在那里比比画画，齐泰带着几个工部官员在旁边指挥和记录数据，众人忙得不亦乐乎。
热气球周围站满了人，就连皇帝的到来一时间都没人注意到。
“陛下驾到。”
跟着皇帝一行人一起出来的内侍太监，扯着独属于中年太监的公鸭嗓喊了一嗓子。
“奴婢，叩见陛下。”
王钺领着几个太监忙不迭快步上前，到朱云汶面前跪地行礼。
“臣等，拜见陛下。”
齐泰一众官员忙不迭转身跪地接驾。
“草民，拜见陛下。”
那些匠人也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纷纷手忙脚乱地跪地行礼。
朱云汶没好气地瞪了那名太监一眼，把太监吓得直缩头，心想自己也没喊错啊，瞪我干啥？
“诸位都免礼，继续忙活起来。齐爱卿，还要多久能试飞？”
齐泰和王钺最先站起来，其他人才陆续站起来。
齐泰走到朱云汶面前，衣袍上蹭上了不少素娟上的明矾涂料和生漆，袖口到肘弯都泛着一层白。
朱云汶看在眼里，暗自思忖：这便是那误国三人组里唯一肯做实事的人了。
齐泰的神情和声音都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回陛下，热气球整体已经组装完成了，猛火油柜已经安装到吊篮里面了。”
“吊篮下方臣让匠人加装了一层薄铜片，以防石脂滴落在吊篮里引燃吊篮。”
朱云汶站在五龙桥上打量着刚刚制作出来的热气球。
阳光透过素娟和薄纸做的球囊蒙皮，把它照出半透明的质感。
球囊下层的竹骨架清晰可见，二十四根竹条沿着瓜瓣的缝合线撑出弧度，看起来曲线圆润，没有一处歪斜。
“陛下，臣让些匠人在缝合的地方再多刷一层桐油，陛下说球囊是用来收集热气的。”
“臣以为多刷一层可以更好地堵住针孔，里面的骨架加了五层圆环固定位置，也能支撑起竹条不会网内变形。”
朱云汶一边打量热气球，一边对齐泰说道：“那就等他们刷完这一遍桐油，顶部的排气口试过了吗？好不好使？”
齐泰指着热气球说道：“陛下，顶部的排气口是用铜片和铜条固定的，铜片内外两面都做了绳扣，开启和关闭排气口的绳索分别标记了，不会出错的。”
朱云汶微微颔首：“齐爱卿，猛火油柜如何改造的？有测试过火焰大小吗？”
“陛下，已经改装好了。说是改装，其实是重新打造了一个新的，按您的吩咐，装了双阀门，可以调节火力大小，样式还是猛火油柜的样式，只是大了许多。”
齐泰不无自豪地侧身引路，带着朱云汶和常升来到热气球下方。
常升始终一言不发，他不知道齐泰在兴奋什么，这么要紧的时候带着皇帝做孔明灯？
朱云汶等人走过五龙桥，来到热气球下方，只见吊篮里用铜条箍着一只改装过的猛火油柜。
喷火口朝上在接近球囊下方圈口的位置，正对着球囊全扣款的正中央。
常升忍不住问道：“齐大人，你做这个劳什子热气球做什么？这不过年不过节的，齐大人还有心情放孔明灯？”
齐泰此刻正满心欢喜，被开国公当面呛了几句也不生气，一来这些勋贵向来跋扈，二来自己也着实惹不起。
朱云汶看了眼开国公和齐泰，心想这文武不和可见一斑。
“开国公，这是朕让齐爱卿做的，等一下飞起来你就知道热气球的用处了，到时候你得感谢齐爱卿做出这么好的东西。”
常升瞥了眼一脸高深莫测的齐泰，满脸不屑，心中暗忖：我还能感谢他？“陛下，这个大孔明灯能有什么用？”
朱云汶绕着气球走了一圈，边走边说：“你等着看，看了你就懂了。”
上面刷桐油的工人已经撤下了，连梯子也撤走了，下面检查吊篮和猛火油柜的也检查完毕。
一名兵部主事来到皇帝几人身前，躬身禀告：“启禀陛下，热气球所有准备工作均已完成，检查了三遍无误。”
朱云汶从热气球上收回目光，看着这个兵部主事：“一个猛火油柜能装多少斤石脂？”
兵部主事想了想躬身回道：“回陛下，重新改造的猛火油柜一个可以装石脂三十斤，臣等估算可以燃烧两个时辰，”
朱云汶又看了看热气球，想了想吩咐道：“那就准备试飞，人先不上去，用两个人重量相等的物件代替。”
“排气拉环的绳子跟系留绳留同样长，试飞不用太高，留三十丈长。火油柜里只留三成油，另外准备三个三十斤的重物，代替后面会放进去的三个猛火油柜。”
“火油柜分别放在吊篮的四个角，平衡重量，现在配重多一些，后续使用的时候就不容易出现其他问题了。”
兵部主事躬身称是：“是，陛下，臣这就去准备。”说罢转身快步去安排。
不同重量的沙袋现场有很多，用来放在木车上面压重，捆绑系留绳的，只需要称出来相应的重量放入吊篮就可以。
在兵部主事离去后，常升有些不解地问道“陛下，为何要用其他重物代替人和火油的重量？”
朱云汶还没说话，齐泰抢先开口说道：“开国公，这是我们刚组装的，还没试过好不好使呢。陛下用重物代替人的重量，是体恤子民啊！”
齐泰是想着还是不要跟这些勋贵闹得太僵比较好，闹太僵对自己没好处，同时小小地拍了个马屁。
“陛下仁慈！”常升恍然大悟，这玩意儿就是个试验品，要是失误了容易伤人。
朱云汶摆了摆手，他倒不是顾及什么仁慈。
他前世也仅仅坐过热气球，听过工作人员解说，如今头一回实操，心里也没底，小心些总归不会出大错。
三人在一旁边看边聊，不到半炷香时间，那名兵部小跑过来禀报，“陛下，两位大人，都已经准备好了。”
“那就点火试飞，选出谁来操作了吗？”朱云汶看向那名主事。
“陛下，臣是兵部主事郎刘健，请陛下恩准，臣来操作。”兵部主事郎刘健躬身回应道，脸上满是期待与兴奋。
“准了。注意自身安全。”朱云汶关心了一句。
“是，陛下！臣谢陛下关心！”刘健的激动之情简直是溢于言表，皇帝亲口关心自己，自己何德何能啊？能不激动吗？
朱云汶看着这激动的官员真的有点无奈，这些古人很容易满足啊。
只是在自己面前说了下名字，自己随口一句叮嘱就能让人激动成这样，就因为“简在帝心”那四个字？
当然也可以想象得出，原来的朱允炆到底是怎么对待这些给他打工的官员的？
早有匠人备好了火把，刘健深吸一口气，先拧开了猛火油柜的阀门，另一名匠人将火把凑上喷火口，“呼”的一声，火舌蹿了起来。
在刘健的调节下，火焰满满变大，黑烟带着热浪迅猛地灌进球囊，素娟蒙皮开始微微鼓胀，从底部一圈一圈地往上撑。
王钺看到猛火油柜的火焰，即使隔着二十多步的距离都能感受到一些热浪，赶紧对朱云汶躬身说道：“陛下，诸位大人，可以退远一些观看，这里太近了。”
朱云汶看了看王钺，道：“那就到五龙桥那边去看。”心想这个老太监还真是忠心。
朱云汶盯着球囊底部的开口处，那里有一圈铜条缠绕的圈口，圈口附近的竹条也用铜条缠绕过。
他在心里默数——从点火到球囊完全鼓胀，约莫大半刻钟，比他预计的慢了一些。
可能是热量收集的效率不够，可以很明显地看到一部分热流别凤带走了。
“系留绳扎紧了吗？”他偏头问齐泰。
“回陛下，扎紧了。吊篮四角都系了绳子，这样可以保证吊篮不会因为系留绳的拉力而倾斜。”
另外还准备了一根备用的系留绳，全部系在推车上，推车上面装了十个沙袋，可以确保万无一失。”
朱云汶又看了一眼推车那边，一根用粗麻搓成的绳子绑在车架上，绳子在地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传令给刘健，继续加大火力，慢慢地升空。”
跟在身旁的小太监当即快步跑去传令。
随着火势加大，球囊鼓胀得越发饱满，在达到某个临界值后，球囊和吊篮猛地晃动了一下，像一只初生的小马在试探自己的腿脚。
热气球整体轻轻晃动一下，原本立在地面的吊篮彻底离开了地面。
热气球载人跨出了第一步——成功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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