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研究处大楼下，一阵急促而响亮的汽车鸣笛声划破了宁静，紧接着是两辆崭新的解放大卡车停稳的轰鸣。
车门“砰”地一声被推开，红星机械厂的副厂长李国强像一颗炮弹般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他根本没走台阶，直接一步跨下，落地时脚下生风。
“吊车！吊车师傅就位了没有！”李国强人还没站稳，嗓门已经响彻了半个大院，“都给我动作快点！家伙事儿都带齐了没？减震垫！钢丝绳！都按最高标准来！”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着红星厂工作服的精壮工人，一个个精神抖擞，显然是连夜就出发了。
李国强一眼就看到了刚从楼里走出的陈卫东，一个箭步冲上来，双手紧紧握住陈卫东的手，用力摇晃着，满脸的激动和感激混杂在一起。
“陈处长！我的亲处长！您可真是我们红星厂的大救星！”他嗓门大得像在作报告，“锅我已经烧开了，水也滚了！就等您这两只金母鸡下锅了！”
他回身一指那两辆卡车，胸膛拍得“嘭嘭”响。
“您放心！到了我们红星厂，我拿我这副厂长的位子担保，绝对是三班倒，人停机不停！二十四小时给它喂最好的料！保证让它下的每一个‘蛋’都锃光瓦亮！”
陈卫东被他晃得有些想笑，抽回手：“李厂长，机器是好机器，但也得按规程来。磨合期很重要。”
“懂！我懂！”
李国强连连点头，随即又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还是能让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
“处长，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机床在我们厂里多转一天，部里那些领导脸上的褶子都能少一道！我急啊！”
在李国强近乎咆哮的指挥下，两台数控机床样机被小心翼翼地吊装上车。
他亲自爬上车厢，检查了三遍捆扎的绳索，那架势，仿佛不是在运机器，而是在护送两尊绝不能有丝毫闪失的神祇。
卡车缓缓驶离，李国强的脑袋还探出窗外，使劲挥着手，直到车队消失在拐角。
研究处办公室里，送走了两台样机，非但没有一丝空荡，反而被一股更加炽热的气氛填满。
“处长！铣床的任务完成了，咱们接下来干什么？”刘海波第一个围了上来，眼睛里全是光，昨天的疲惫早已被广播里的“不朽功勋”冲刷得一干二净。
“是啊处长，您下命令吧！”周志明攥着拳头，一脸的跃跃欲试，“我感觉浑身都是劲儿！”
所有年轻技术员都围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卫东，像一群嗷嗷待哺的雏鹰，等待着新的猎物出现。
陈卫东走到黑板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亢奋的脸。
“老张。”他点了名。
一个五十岁出头，头发微白，戴着深度眼镜的老技术员立刻站直了身体：“到！”
“你挑四个人，组成技术支援组，从明天开始，借调到红星厂。”
陈卫东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关。每一批零件，都必须用检验工具复核，数据达不到图纸标准的，一律打回。把我们研究处的标准，给我刻在红星厂的车间里。”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是！保证完成任务！”
陈卫东又转向刘海波：“你，带甲组剩下的骨干，从今天起，主攻《CKS-01型精密数控车床技术方案》。”
他又看向周志明：“你，带乙组，啃《JYK-02型精密数控磨床设计总图》。”
“项目正式上马，我只有一个要求。”陈卫东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两个字。
“并行！”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
车床！磨床！双线并行！
陈卫东回到自己的办公桌，看着桌上那份《五轴联动加工中心理论框架》，眉头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模块化设计、标准化接口、伺服算法的底层逻辑……这些超越时代的概念，要转化为这个年代能理解的图纸和公式，工作量堪称恐怖。
尤其是最核心的联动控制算法，更是只有他一个人能攻克的堡垒。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分身乏术。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林司长走了进来。他看着热火朝天的办公室，满意地点点头。
“卫东，我刚从红星厂那边回来，李国强那小子已经把全厂的技术骨干都动员起来开会了。”
他走到陈卫东桌边，目光落在了车床和磨床的图纸上，眼中精光一闪，“这两样，要是进展顺利，大概什么时候能出样机？”
“如果核心部件和外协件能跟上，六月份。”陈卫东给出了一个时间。
“六月……”
林司长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脸上浮现出难以抑制的狂喜。这意味着，到夏天，他们手里将握着一整套通用数控机床的王牌！
傍晚，南锣鼓巷，95号院。
大院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几家邻居搬着小板凳坐在院里闲聊。
傻柱刚从厂里回来，脱了上衣，光着膀子，端着一个巨大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地灌水，一边喝一边含糊不清地嚷嚷：
“嘿，你们是没见着！今天我们轧钢厂也来了一台那什么……数控机床！乖乖，跟个铁疙瘩怪物似的！那帮车间领导跟伺候祖宗一样围着！”
他一抹嘴，大嗓门传遍了整个院子。
“我亲眼看见了，一块特种钢的料子放进去，几分钟出来，那光溜的，比姑娘的脸蛋还滑！根本不用老师傅再上手打磨！比八级工干得都快，都漂亮！”
“切，”坐在一旁的许大茂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傻柱，你懂个屁。那叫程序设定，是输入代码，机器自己动。我可听我们放映科的大学生说了，那玩意儿，一天干的活，能顶十个八级工！”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向坐在角落里，沉默着抽烟的易中海。
院子里所有人都知道，易中海是轧钢厂的七级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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