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八级只有一步之遥，是整个大院里技术工人的最高代表。
许大茂这话，就是故意扎向他的。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有些微妙。
一直没说话的易中海，慢慢地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头，声音沙哑却沉稳。
“大茂说的……不全是吹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我今天也去看了。”
易中海的眼神有些复杂，有惊叹，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落寞，“它加工出来的那个零件精度，我……我用手艺做不出来。至少，做不了那么快，那么准。”
一代宗师，亲口认输。
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傻柱却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他一拍大腿，大大咧咧地凑到易中海身边，想安慰他：
“嗨！一大爷，您别往心里去！不就是个机器嘛！”
他话锋一转，不过脑子地嚷嚷开来：
“再说了，以后要是活儿都让这机器干了，还要八级工干嘛呀？那不是……”
傻柱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他看着易中海猛然僵住的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那不是，一大爷您的饭碗，都得被砸了？”
他把后半句话，用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说了出来。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易中海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那张脸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只剩下风干树皮般的灰败。
他捏着烟袋锅的手，指节绷得发白，青筋如蚯蚓般在手背上虬结。
一代宗师，被人当众戳穿了内心最深的恐惧。
“我……我不是那意思，一大爷！”傻柱终于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摆着手，“我是说……我是说……”
他“是”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能圆回来的话。
“说什么？说以后咱们这些凭手艺吃饭的，都得喝西北风去？”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懒洋洋地从旁边的躺椅上传来。许大茂翘着二郎腿，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傻柱啊，不是我说你，你这脑子也就只能掂个勺了。现在是什么时代？是讲科学、讲技术的时代！”
他故意把“技术”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神却瞟着易中海，“人家陈处长造出来的机器，那叫生产力！你一大爷的手艺，那叫老黄历！再说了……”
许大茂话锋一转，扇子指了指傻柱：“要我说，最稳当的还是你这厨子。机器能算出零件精度，它能尝出盐味咸淡吗？它会颠勺吗？”
这话，比直接骂人还狠。
它把易中海穷尽一生心血练就的顶级钳工手艺，和傻柱的厨艺归为了一类——被时代抛弃的老古董。
贾东旭坐在不远处，听得眉头紧锁。他也是工人，许大茂这话，骂的何尝不是他自己？
“许大茂，你丫嘴里能不能吐出点象牙来！”
傻柱被彻底激怒了，他本就嘴笨，眼看给一大爷惹了祸，又被许大茂如此挤兑，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他“噌”地一下站起来，一脚踹翻了脚下的矮脚凳。
“砰！”
木凳子在青石板上砸得粉碎。
“我今儿非撕烂你这张臭嘴！”傻柱红着眼，像头被激怒的公牛，挥着拳头就朝许大茂扑了过去。
“哎！哎！傻柱！别冲动！”
离得最近的孙福来吓得魂飞魄散，一把从后面死死抱住傻柱的腰。他可不想院里出了伤害案，回头派出所来人，耽误他算计下个月的电费。
“哐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是易中海。
他将手里那只跟了他几十年的搪瓷缸子，狠狠摔在了地上。缸子被砸得瘪了一大块，白色的搪瓷哗啦啦地往下掉。
整个院子，再次安静下来。
“没规矩！”
易中海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先是刮过傻柱的脸。
傻柱浑身一激灵，那股上头的火气瞬间被浇灭了一半，呐呐地不敢作声。
“坐下！”易中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傻柱乖乖地坐回了旁边的石墩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训斥完傻柱，易中海这才缓缓转向许大茂，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大茂，轧钢厂进了新设备，是好事，是国家工业进步的体现。我们这些老工人，打心眼里高兴。”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沉。
“但有的人，看见别人端着金饭碗，他就盼着碗碎。看见别人家起了新灶，他就想往里头撒沙子。”易中海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这种人，不是蠢，是坏！”
许大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院里其他几个工人的脸色也变了，纷纷向许大茂投去不善的目光。易中海这话，把许大茂彻底推到了所有工人的对立面。
“我……我没那意思！”许大茂急了，想辩解。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易中海根本不给他机会，他摆了摆手，仿佛懒得再跟这种人计较，顺势将话题引向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他看向院里众人，叹了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属于“一大爷”的、悲天悯人的神情。
“时代在变，我们这些老家伙，是该多学学，多看看。不过，大家也别灰心。”他话锋一转，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陈建国坐的方向，“咱们院里，不是出了个能人吗？”
“卫东，现在是部里的处长，管的就是这些高精尖的玩意儿。他懂技术，更懂政策。以后厂里有什么新动向，或者谁家孩子想找个好出路，都可以跟我说说。”
易中海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他巧妙地将自己放在了一个“中间人”的位置上。
“都是一个院里住了几十年的老邻居，我豁出这张老脸，去跟建国、跟卫东递句话，总比你们自己没门路瞎闯要强。”
这话一出，院里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贾东旭更是第一个凑了上来，满脸堆笑：“一大爷，您说得太对了！咱们院里，还得您来牵这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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