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个月开始，全国几千万职工都会收到这个东西。
拿着工业券去百货商店，加上工资，就能买洗衣机、缝纫机、自行车。
不用再托关系。
不用再找门路。
不用再求人。
七月中旬。
研究处的工作台上，七轴五联动数控机床的主体已经立起来了。
底座、立柱、主轴箱、工作台、七根传动轴——全部到位。
机床的轮廓看上去比五轴大了整整一圈，光底座就占了半间屋子。
小赵蹲在机床旁边，拿着扭力扳手紧最后几颗螺栓。
老周站在梯子上，校准主轴箱的水平度。
小孙趴在地上，把线缆从底座的线槽里穿过去。
陈卫东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拿着总装图，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地核对。
百分之八十。
剩下的就是数控面板和最后的收尾工作。
数控系统的核心板卡已经送去了计算所。卢海那边接了这个活，说两周之内能把控制程序烧进去。
陈卫东把总装图卷起来，插进图筒。
七月之前，他没想到进度能这么快。
但事实就是这样——图纸不出错，零件不返工，装配就快。
他回到办公桌前，刚坐下，门就响了。
“陈处，有人找。”
“谁？”
“红星厂的李厂长。”
陈卫东愣了一下。
“让他进来。”
门推开，李国强走进来。
他瘦了。
两个月前见面的时候，李国强脸上还有点肉。现在颧骨都露出来了，眼窝比以前深，但精神头不差，走路带风。
“卫东。”李国强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怎么亲自来了？”
“有个东西，得你签字。”
李国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陈卫东拿过来一看——红星厂计划生产报表，七月份。
他是红星厂挂名技术总工，生产单上涉及技术环节的部分，需要他签字确认。
陈卫东翻开第一页。
洗衣机。
五月产量：八千二百台。
六月产量：一万零三百台。
七月产量（截至十五日）：六千一百台，预计全月一万两千台。
陈卫东的目光在数字上停了几秒。
五月到七月，三个月翻了将近一半。
“洗衣机车间现在几个了？”
“三个。”李国强伸出三根手指，“原来一个车间八百人，现在三个车间两千四百人。三班倒，机器不停。”
陈卫东点了点头，翻到下一页。
电饭煲。
这块他没怎么关注过，但数字一出来，他的手顿了一下。
电饭煲车间：五个。
月产量：三万八千台。
出口比例：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其中日本本土和东南亚市场占了八成订单。
陈卫东看着这个数字，心里过了一遍。
电饭煲单价不高，但量大。洗衣机单价高，走的是社会主义阵营国家的订单。两项产品加起来——
“月创汇多少？”
“不低于两千万。”
李国强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陈卫东听得出来，这份平淡是压着劲儿的。
两千万月创汇，放在1961年的中国，这个数字能排到全国前几。
陈卫东继续往下翻。
红星厂整体产值汇总。
十四个车间，包括洗衣机三个、电饭煲五个、配件加工四个、数控机床总装两个。
数控机床外销：每月十二台，单价三百万。
陈卫东拿起笔，在报表空白处算了几笔。
洗衣机加电饭煲的产值，再加上数控机床每月十二台的外销——
单月产值五六千万。
全年下来，六七个亿。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六七个亿。
红星厂原来是个什么厂？一个年产值不到两千万的普通国营厂。
现在翻了三十多倍。
这个规模，已经不是一般国营厂能比的了。同级别的厂子，年产值能过一个亿的都屈指可数。
“数控机床外销这块，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陈卫东问。
李国强的表情变了一下。
“有。”
“说说。”
“有几个兄弟单位，对咱们有意见。”
陈卫东挑了下眉。
李国强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上个月，工业口有两个厂子联名给部里写了信。说红星厂本来是工业口的单位，数控机床也是工业产品，结果我们背靠外贸部走外销，一台卖三百万，把创汇的好事全占了。”
“信写给谁了？”
“写给工业部的，抄送了一机部。”
陈卫东没说话。
他想了想，这事不意外。
红星厂的数控机床外销，走的是阉割版——砍掉了最核心的联动算法，只保留三轴联动功能。即便这样，卖给东欧国家，一台三百万，供不应求。
一年下来，光数控机床这一项，就是将近四个亿的产值。
这块肥肉，谁看了不眼红？
“信里怎么说的？”
“说法很多。有说红星厂垄断创汇渠道的，有说外销定价不合理的，还有说数控机床应该优先供应国内的。”
“部里怎么回的？”
“没回。”李国强说，“林司把信压下了，没往上递。”
陈卫东点了点头。
林司长办事稳。这种信要是递上去，不管结果怎样，红星厂都得被折腾一阵。压下来是对的。
“这事你别管了。”陈卫东说，“数控机床外销是外贸部批的，一机部也盖了章，程序上没毛病。谁有意见让他们自己去部里谈。”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国强松了口气，“就是怕您不知道这事，先跟您说一声。”
陈卫东把报表翻到最后一页，该签字的地方都签了，把报表推回去。
李国强接过报表，没急着走。
他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
“卫东，还有个事。”
“你今天事还不少。”
李国强嘿嘿笑了一声。
“这个事比较大。”他把文件递过来，“红星厂又有并厂计划了。”
陈卫东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是一份关于红星厂扩大生产规模的请示报告，盖着一机部和外贸部两个章。
“两大部委把咱们当重点扶持对象。”
李国强说，“订单越来越多，但车间的组装工人不够用了。现在三班倒都排不过来，有些熟练工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再这么下去要出问题。”
“所以要并厂？”
“对。”李国强说，“部里的意思是，找几个效益不好、人员富余的兄弟单位，并进红星厂来。他们的厂房我们不一定要，但人我们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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