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放下文件，想了想。
“哪几个厂？”
“暂定两个。一个是东方机械厂，做农机配件的，今年订单砍了一半，一千多号人快没活干了。另一个是光明五金厂，更惨，上个月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陈卫东靠在椅背上。
并厂这个事，他赞成。
原因很简单——双赢。
红星厂现在最缺的不是订单，不是设备，是人。熟练的组装工人，培养周期最少三个月。从社会上招新人来不及，从技校要毕业生也来不及。
但东方机械厂和光明五金厂的工人，干的就是金属加工和装配。手上有活儿，脑子里有经验，过来稍微培训一下就能上手。
对被并的厂子来说，工人最怕的是什么？失业。工厂效益不好，砍人是迟早的事。并进红星厂，不但不裁员，还能拿到更高的工资和更好的福利。
“这事你放手去干。”陈卫东说。
李国强点头，但没动。
他坐在那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李国强搓了搓手。
“卫东，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说。”
“红星厂现在十四个车间，并完之后可能到二十个。工人加起来快七八千人了。这个规模——”他顿了一下，“说句不好听的，比好多厅级单位的厂子都大了。”
陈卫东看着他，没接话。
李国强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红星厂是处级单位。李国强是副厂长，副处级。
但红星厂的实际规模，早就不是处级厂该有的了。年产值六七个亿，工人七八千，这放在哪儿都是厅级厂的体量。
厂子升格，领导班子自然跟着升。
李国强嘴上没说，但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陈卫东没点破。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老李，并厂的事，你去办。办得漂亮，上面自然会考虑红星厂的级别问题。”
李国强的眼睛亮了。
他站起来，把文件收好，把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
“卫东，那我先回去了。”
“嗯，去吧。”
李国强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卫东，七轴那个——”他看了一眼屋里那台已经成型的机床，“进展挺快啊。”
“还差数控面板，计算所那边在做。”
“那我等您的好消息。”
李国强走了。
陈卫东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端着茶杯，脑子里把刚才的数字过了一遍。
红星厂的盘子，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月产值五六千万，全年六七个亿。
这个数字，放在整个一机部系统里，能排前三。
而这一切，从头到尾，不过一年多的时间。
一年多以前，红星厂还是个半死不活的小厂。
现在——全国创汇排名第一。
他喝了口茶，把杯子搁下。
不想了。
并厂的事交给李国强，他操心不着。数控机床外销被人眼红的事，有林司长挡着，也轮不到他出面。
他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把七轴五联动弄出来。
陈卫东站起来，走到机床旁边。
小赵还蹲在底座边上拧螺栓。
“B轴的传动间隙测了没有？”
“测了。”小赵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油，“零点零三毫米，在公差范围内。”
“D轴呢？”
“老周在测。”
陈卫东走到老周那边。
老周从梯子上下来，递过来一张测量单。
“D轴传动间隙零点零二五毫米，比图纸要求还小一点。”
陈卫东看了一眼数据，点了点头。
“线缆穿完了没有？”他转头问小孙。
“还差主轴箱那一组，今天能搞定。”
陈卫东把测量单夹进文件夹，走回办公桌前。
他拿起钢笔，翻开那本写了一半的计算机教材手稿。
翻到上次写到的地方——第七章，中断处理机制。
他想了想，在稿纸上落笔。
窗外的知了叫得响。
七月的太阳晒进来，把稿纸照得发白。
陈卫东低着头，一笔一笔写。
等计算所那边把数控面板做好送过来，七轴就能合龙了。
到那个时候，这台机器一开机，整个工业口都得抖三抖。
八月初，一辆军绿色的卡车停在研究处楼下。
小赵第一个看见的。
他从窗户探出头，回头喊了一声：“来了！计算所的东西到了！”
研发室里几个人全站了起来。
陈卫东放下笔，走到窗前看了一眼。
卡车后斗蒙着帆布，两个穿蓝色工装的人正在解绳子。
帆布掀开，里面是三个木箱子，最大的那个有半人高，钉得严严实实。
陈卫东转身往楼下走。
“都跟上，搬东西。”
研发室的人呼啦啦跟了出去。
到了楼下，陈卫东先看了看木箱上贴的标签。
“中科院计算技术研究所”，下面手写了一行字：七轴五联动数控系统控制模块，共三箱。
旁边盖着卢海的私章。
跟车来的是计算所的一个年轻技术员，姓刘，戴副厚眼镜。
“陈处长，卢教授让我跟您说，程序已经烧好了，测试过三遍，没问题。”
陈卫东点了点头。
“路上颠得厉害不厉害？”
刘技术员摇头：“从中关村过来一个多小时，路况还行。我们在箱子里塞了棉花和木屑，板卡都用油纸包着，问题不大。”
“问题大不大，搬上去开箱才知道。”陈卫东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
研发室在三楼。没电梯。
最大那个木箱子，少说有二百斤。
“老周、小赵、小孙，你们三个抬大箱子。老张跟我抬中间那个。剩下的小箱子，谁有手就搭把手。”
“处长，我也来。”刘技术员撸了撸袖子。
“你别动。”陈卫东说，“你把你的眼镜看好就行，摔了再配一副得半个月。”
刘技术员愣了一下，笑了。
几个人围着大箱子，各自找好位置。
“起。”
箱子离了地。
三楼，六段楼梯，拐了三个弯。
抬到二楼半的时候，小赵的腿开始抖。
老周在前面喊：“撑住，还有一层。”
小赵咬着牙没吭声。
陈卫东扛着中间那个箱子，跟在后面。他一只手托着箱底，另一只手扶着墙，步子稳得很。
老张在另一头，喘得跟拉风箱一样。
“处长，您这体力……”
“少说话，看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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